天没有亮，但街道上的人开始走动了。光明城的居民从房子里走出来，穿着白色的衣服，脸上带着微笑。嘴角往上翘，眼睛是空的。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缝隙上。不是故意的，是归墟的程序在控制他们的步幅。步幅固定，一步一尺，不多不少。陆溯站在偏殿的门口，逆视瞳看着那些人。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不是不想看，是归墟没有给看的指令。他们的头不转，眼珠不移。他们走过去了。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他们看不到你？”
“看得到。但不重要。归墟不让他们回应。”
沈妄从走廊里走出来。灰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袍角卷着。他的腰带上挂着玉，玉上的“沈”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不反光。他走到陆溯身边，没有看他。他看着街上的人。
“白岁去了黑暗城。他昨晚走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会去黑暗城刑场看真诚之刺的位置。晚上回来。”
陆溯没有回答。他看着街上的行人。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的脸上带着微笑。笑是假的，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是空的。女人的微笑更假，嘴角翘得更高，但嘴唇在干裂。她的嘴唇上涂了口红，口红是红的，像伤口。
雾杳飘到他身侧。
“街上的人。都是壳。但壳底下有人。意识被压住了，但没死。”
“怎么让他们醒？”
“让他们看到自己以前的记忆。记忆在伪善之种里。不是完整的，是片段。片段够了。”
一个男人从街角走过来。他穿着白色的衣服，衣服的料子是粗布，不是丝绸。他的脸上带着微笑，但他的微笑不一样。嘴角往上翘，但眼角也翘了。不是程序，是肌肉在动。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里有光。灰白色的，很弱。他看着陆溯。不是程序，是自己在看。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他的眼睛里有光。”
“他不是壳。他的心还在。”
男人走到陆溯面前，停下来。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怕。他的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低沉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是原界之子？”
陆溯逆视瞳看着他的胸口。胸口有一团光，灰白色的，很弱。光在转，转得很慢。他的心没有被完全抽走。归墟的线抽了大部分，留了一小截。他还有自己的意识。
“是。”
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微笑还在，但嘴角在往下撇。他在忍着不哭。
“我姓樊。叫我老樊。我是光明城的人。但我的心没有被归墟抽完。他们抽的时候，我咬住了线。线断了。留在胸口一截。疼。但能活。”
他的眼睛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又看回陆溯。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去下水道。”
他转身，朝街角走去。陆溯跟在后面。沈妄跟在陆溯后面。灰毫的尾巴卷住陆溯的手腕。雾杳飘在他身侧。四个人，两个有影子，一个没有，一个影子很淡。他们走在光明城的街道上。街上的行人没有看他们。归墟不让他们看。
老樊走到一口井旁边。井是石头的，灰白色，井口圆。没有水桶，没有绳子。井里没有水，是干的。他跳进井里。不是跳，是滑。他的手撑着井壁，脚蹬着石头，往下滑。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是黑的，滑。他滑到底了，消失在黑暗中。
陆溯站在井边，逆视瞳看着井底。井底是干的，没有水。井壁上有一条裂缝，裂缝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裂缝里透出光，暗金色的。老樊在裂缝里等他。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下去？”
“下去。”
陆溯坐进井口，手撑着井壁，往下滑。石壁凉，青苔滑。他的手指抠进石头的缝隙里，指甲嵌进去。右膝顶着井壁，嗒。他滑到底了。脚踩在井底，井底是石板的，灰白色，干燥。裂缝就在前面，不到一臂。他侧身挤进去。沈妄跟着。雾杳飘着。灰毫的尾巴卷着他的手腕。
裂缝后是一个通道。通道是石头的，灰白色，很窄。只能一个人过。老樊走在前面，他走得很快，脚步没有声音。通道的两侧有灯，铜的，锈了。火焰是暗金色的，不跳。火苗指着通道深处。通道很长，走了大约两百步。尽头是一个房间。房间很大，方圆不到五丈。墙壁是石板的，灰白色。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坐着几个人。他们穿着白色的衣服，衣服的料子是粗布，打着补丁。他们的脸上没有微笑。不是程序关了，是他们用意志压住了。他们的嘴角平的，眼睛里有光。灰白色的，很弱。他们看到陆溯，站起来了。不是怕，是激动。他们的手在抖。
老樊走到他们中间，转过身，面朝陆溯。
“他们是光明城的地下反抗者。我们都是。我们的心没有被归墟抽完。我们还有自己的意识。我们知道光明城是假的，黑暗城是真的。我们知道归墟在骗我们。我们想自由。但我们出不去。归墟的标签压着我们。我们笑了，心里在骂。我们不笑了，归墟会修正。我们只能笑。笑了一辈子。笑够了。”
他伸手指着陆溯。
“你是原界之子。你能破坏归墟的节点。你能让光明城的人醒来。我们帮你。我们知道伪善之种的位置。它在地下的密室，情感转换器的核心。我们知道守卫的巡逻时间。我们知道怎么打开密室的门。我们帮你破坏伪善之种。条件是带我们离开光明城。我们不要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就算标签碎了，归墟还会造新的标签。我们要走。去黑暗城。黑暗城的人不笑。我们不要笑。”
陆溯逆视瞳看着那些反抗者。他们的胸口都有光团。灰白色的，很弱。光在转，转得很慢。他们的心没有被抽完。他们还在。
“你们帮我，我帮你们。伪善之种碎了，光明城的标签会松。你们可以自由走动。不会被归墟修正。你们可以去黑暗城。黑暗城的人会收你们。”
老樊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笑，是哭。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但他没有擦。
“谢谢。”
陆溯没有回答。他看着沈妄。沈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抿。他看着反抗者，看了很久。
“你们不怕死？”
老樊擦了一下眼泪。
“怕。但比笑着死好。”
沈妄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面朝通道的方向。
“什么时候动手？”
陆溯站在房间中央，逆视瞳看着头顶。头顶是石板的，灰白色。石板的上面是光明城的街道。街道上的人在笑。他们不知道下面有人在准备砸碎他们的假面具。
“今晚。白天去黑暗城。先看真诚之刺。晚上同时动手。伪善之种和真诚之刺同时碎。两城的人同时醒。”
老樊点了一下头。他转过身，对反抗者们说。
“今晚。准备。”
反抗者们站起来。他们从干草下面拿出工具。铁棍、锤子、凿子。工具是铁的，锈了。他们握在手里，手指发白。
灰毫的尾巴卷住陆溯的手腕。
“他们准备好了。”
“嗯。”
陆溯转身，面朝通道。通道的尽头有光。暗金色的，很弱。
“走。去黑暗城。”
他迈步。右膝嗒了一声。
老樊跟在后面。反抗者们跟在老樊后面。沈妄走在最后。雾杳飘在陆溯身侧。灰毫的尾巴卷着他的手腕。
他们走出通道，爬出井口。天空是灰白色的。街道上的人还在笑。没有看到他们。
老樊站在井边，低着头。
“晚上见。”
陆溯没有回答。他走向偏见之河的方向。
身后，反抗者们站在井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们的眼睛里有一丝光。
灰白色的。
很弱。
但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