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是灰白的。光明城的夜晚没有尽头,只有更深的灰和更浅的灰。偏殿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凉的。风里有香味,不是食物的香,是花的香。光明城的广场上种着桂花树。桂花是假的,归墟用规则凝成的。花不落,不谢,没有香味。但风里有香味,是人的记忆。光明城的人忘了自己闻过桂花,但他们的身体记得。身体在梦里闻到了。
陆溯靠着墙,逆视瞳灭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抖了。灰毫蹲在他膝盖上,猫的头靠在他的手背上。猫的呼噜声停了。不是醒了,是在听。听走廊里的脚步声。沈妄的脚步声。很轻,不是踩在地毯上,是踩在石板上。石板是凉的,他的脚是凉的。凉碰凉,没有声音。但他的袍子拖在地上,沙沙沙。
沈妄从走廊里走进来。没有敲门。门是开着的,他没有推,也没有拉,直接走进来。灰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袍角卷了一下。他的腰带上挂着一块玉,玉上的“沈”字在暗光里不反光。他站在房间中间,离陆溯不到两丈。没有坐下,也没有靠墙。他站着。他的脸在灰白色的光里很白,不是苍白,是石头的白。颧骨高,眼眶凹,鼻梁直。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大,不缩。他看了陆溯很久。
“你刚才说,让他们醒。疯也比当壳强。”
陆溯抬起头,看着他。
“嗯。”
沈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自嘲。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后来我不这么想了。”
他转过身,面朝窗户。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一动不动。没有风。风停了。
“我以前不叫沈妄。沈妄是化名。妄是妄想的妄。我年轻的时候是倒影世界的学者。教书的。教历史。我教的历史是真的,不是归墟编的。我告诉学生,世界不是归墟造的。世界是原界的倒影。倒影会变,但真实不会。学生不信。校长找了我。他说‘你教的这些,归墟不喜欢。归墟不喜欢,就会修正。修正之后,你就不存在了’。”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平得像水。但水底下有东西。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不听。继续教。后来归墟修正了。不是修正我,是修正我的学生。他们的记忆被抹掉了。不记得我教过的东西。不记得我是谁。他们走在街上,看到我,不认识了。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沈妄’。他们说‘不认识’。”
陆溯逆视瞳看着沈妄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深灰色的。他的影子比白岁的深,比陆溯的深。他的存在感还在。但他的记忆缺了一块。
“后来呢?”
“后来不教书了。去找真相。找归墟为什么要制造倒影世界。找原界在哪。找怎么打破这个骗局。找了很多年。找到了荒漠,找到了雨城,找到了空巷,找到了错位山林,找到了星海,找到了钟塔。每一站都刻了字。你看到了。”
“看到了。”
“荒漠的刻字,是我在沙壳人的废墟里刻的。那时候我刚失去妻子。不是死了,是她的记忆被归墟抹了。她不认识我了。我站在她面前,她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你丈夫’。她说‘我没有丈夫’。我站了很久。她不看我。我走了。”
他的声音变小了。不是音量小,是厚度薄了。像纸。
“后来呢?”
“后来去了雨城。雨城的情绪灵体告诉我,归墟在收集虚影人类的情感。不是为了坏,是为了维持倒影世界的稳定。情感是燃料。没了情感,世界就塌。但归墟抽得太多了。世界迟早会塌。我想阻止。阻止不了。我的逆写没用。我没有原界之血。我只能看。看了很多年。看到自己老了。”
他转过身,面朝陆溯。他的脸在暗光里很白。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没有光。但他的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刚才问,真相是什么。真相就是没有真相。一切皆是虚妄。倒影世界是假的,原界也快没了。归墟在回收能量。回收完了,世界就重启。重启之后,会有新的倒影世界。新的虚影人类。他们会笑,会哭,会疼。他们不知道自己被归墟操控。他们以为自己活着。你说自由重要,但自由会疼。他们现在不疼。你让他们醒,他们会疼。疼了就会恨。恨归墟,恨你,恨自己。你确定要让他们醒?”
陆溯从地上站起来。右膝嗒了一声。他走到窗边,站在沈妄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灰袍,一个黑袍。灰毫从他的膝盖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雾杳飘在他身侧。
“你追求了一辈子的真相,最后发现真相是假的。你不后悔?”
沈妄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自嘲,是笑。不是笑的形状,是笑的重量。他的嘴角往上翘,但嘴唇在抖。
“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放弃。早放弃,早解脱。但不追,又不知道追不到。追了才知道。”
陆溯没有回答。他逆视瞳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树的影子在地上,一动不动。树是假的,影子是真的。影子不会骗人。
“你妻子叫什么?”
沈妄沉默了。久到灰毫的尾巴垂下去了,久到窗外的风吹过来又停了。他的嘴张开。
“不记得了。名字忘了。只知道她是我妻子。归墟抹掉了她的名字,但抹不掉她是我的妻子。我不记得她叫什么,但记得她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不是右边。左边。”
他抬起手,用手指指着自己左脸的嘴角。
“这里。”
陆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半块玉。玉是温的。他没有拿出来。
“沈妄。你不是混蛋。你是人。”
沈妄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房间。灰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沙沙沙。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放弃了名字,放弃了妻子,放弃了朋友。我只剩下真相。真相是假的。但我还在追。因为追本身才是意义。不是结果。”
他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沙沙沙。然后没了。
陆溯站在窗边,逆视瞳灭了。他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树是假的。影子是真的。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脚踝。
“沈妄。他放弃了妻子。不记得她的名字。但记得她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
“他记得。灵记得。”
雾杳飘到他身侧,靠在他的肩上。
“他妻子不记得他了。归墟抹了她的记忆。她走在街上,看到他,问‘你是谁’。他说‘我是沈妄’。她说‘不认识’。他站了很久。她不看他。他走了。”
陆溯闭上眼睛。不是睡,是在听。听走廊里的声音。没有声音。
他睁开眼睛。走到床边,靠着墙坐下来。右腿伸直,左腿曲着。灰毫跳上他的膝盖,蹲着。猫的头靠在他的手背上。雾杳坐到他旁边,靠在他的肩上。
“沈妄说,追本身才是意义。不是结果。”
雾杳的灵核光闪了一下。
“你同意吗?”
“不同意。结果也重要。没有结果,追什么。”
“他的结果是什么?”
“看到真相。看到了。然后呢?”
雾杳没有回答。她靠着他。灵核光很稳。
房间里的灯灭了。不是油烧完了,是灯芯被规则压住了。暗金色的光从铜灯里缩回去,缩到底座里,灭了。只有她的灵核光在闪。灰白色的,很弱。
他看着窗外。天是灰白色的。
明天要去黑暗城。去砸真诚之刺。
沈妄的话在他脑子里转。“追本身才是意义。”不对。追到才算。
他闭上眼睛。不睡了。等天亮。
天不会亮。
但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