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光明城的天不会黑，但人的身体会累。城主府偏殿的灯灭了，不是灯油烧完了，是灯芯被规则压住了。暗金色的光从灯芯里缩回去，缩到铜灯的底座里，灭了。房间暗了，只有雾杳的灵核光在闪。灰白色的，很弱，照在灰毫的毛上。猫的毛是灰白色的，被光照着，更白了。陆溯靠着墙，右腿伸直，左腿曲着。他的眼睛闭着，逆视瞳的光灭了。他的呼吸很浅，但稳。心跳七十下。不是睡，是在省能量。灰毫蹲在他的膝盖上，猫的头靠在他的手背上。它的尾巴卷着他的手腕，不松。雾杳飘在床边，没有睡。她的灵核光一闪一闪，她在听。听外面的声音。
外面没有声音。街道上没有人，房子里的灯也灭了。光明城的人在晚上不活动，不是睡了，是被归墟强制休眠。他们的身体需要休息，但归墟不让他们做梦。梦会生出意识，意识会反抗标签。归墟把他们的梦抽走了，输送到城中心的情感转换器里。梦是燃料。
雾杳转过身，面朝房门。门是木头的，深褐色，没有锁。她飘过去，穿过门板。木头是实的，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穿过去的时候没有声音。门外的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壁毯，壁毯上的图案是光明城的风景。风景是假的，天太蓝，树太绿。走廊的尽头有一盏灯，铜的，灯芯亮着。火焰是暗金色的，不跳。火苗指着左边的方向。她飘过去。
走廊的左边是一道楼梯。楼梯是石头的，灰白色，往下。通往地下室。地下室的门是铁的，锈了，门缝里透出光，暗金色的。她穿过门板。门后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方圆不到两丈。墙壁是石板的，灰白色，表面光滑。房间的中央有一个机器。机器是铁的，锈了，形状像一个圆筒。圆筒的顶部有一个漏斗，漏斗里流着光。光是灰白色的，很细，像沙子。光从漏斗里流出来，流进圆筒里。圆筒的底部有一根管子，管子连着墙壁。墙壁上刻着归墟的符号，圆，波浪线，两个点。
情感转换器。
雾杳飘到机器旁边。她伸出手，用手指碰了一下圆筒。圆筒是凉的，滑。她的指尖陷进去，不是穿过去了，是机器在吸收她的灵核能量。她的手被吸住了，拔不出来。她用另一只手按住圆筒，灵核的光从掌心渗出来，灌进机器里。机器震了一下，不是坏了，是在运行。她的能量激活了机器的记录功能。机器的表面开始发光，暗金色的。光在机器的表面流动，流到漏斗，流到管子，流到墙壁。墙壁上的归墟符号亮了。符号的波浪线在动，像水波。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她的记忆，是机器的记录。光明城居民的真诚情感被抽取的过程。一个男人坐在光明城的广场上，他的胸口有一个光团，灰白色的，很亮。光团在转，转得很快。机器从他的胸口抽出一根线，线是灰白色的，很细。线被抽走的时候，男人的身体抖了一下，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嘴角不翘了，眼睛不亮了。他变成了壳。微笑还在，但笑是程序。不是他的笑。
画面灭了。她的手指从圆筒上收回来。手是凉的，指尖被吸过的地方有一个红印，圆的，很小。她用拇指搓了一下，红印散了。
她逆着管子的方向走。管子的尽头是一面墙。墙是石板的，灰白色。墙上有一个凹坑，坑的形状是圆形的，直径不到一尺。坑里嵌着一颗石头。石头是灰白色的，半透明，拳头大。石头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着光，暗金色的。情感转换器的核心——伪善之种。归墟把光明城居民的真诚情感抽出来，封在石头里。石头里的能量输送到归墟核心，维持双城的标签。石头碎了，标签就松了。
雾杳伸手去碰石头。指尖碰到石头的表面，石头凉，滑。她的指纹按在石头上，留下一个印。印是灰白色的，不到半息就消失了。石头裂了。不是碎，是从中心裂开一道缝。缝很细，不到一毫米。缝里渗出一道光，灰白色的，很亮。光里有画面。光明城的居民在被抽走情感之前，他们不是壳。他们有笑，真的笑。他们的眼睛是亮的，瞳孔里有光。一个孩子在广场上跑，手里拿着风筝。风筝是纸做的，糊了彩纸。彩纸是红的，黄的，蓝的。孩子的笑是真的，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他的胸口光团很亮，亮到刺眼。然后机器抽走了他的光。他的笑变了。嘴角还翘着，但眼睛不亮了。风筝掉在地上，没有人捡。画面灭了。
雾杳的灵核光闪了一下。她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透明。不是能量在消耗，是她在震。她把手收回来，石头上的裂缝合拢了。伪善之种没有碎。她不能碎。碎了光明城的标签会松，但黑暗城的标签还在。两城要同时打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陆溯的，是她自己的。一块碎布。布是灰蓝色的，从老砚的外套上撕下来的。老砚来过光明城，进过这个地下室，看过这个机器。他撕了一块布，包在石头上，布被石头的能量烧焦了。焦痕的形状是归墟的符号。她用了夹缝之力，把机器运行的画面录了下来。不是用脑子记，是用灵核录。灵核里的记忆不会被归墟抹掉。
她闭上眼睛。灵核的光从灰白变成了亮金。亮金色的光从她的胸口往外扩散，形成一个圆形的场。场的直径不到一尺，刚好罩住机器。机器被光照到的地方，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开始变化。从流动变成静止，从静止变成透明。透明了之后，机器的内部结构露出来了。齿轮、发条、弹簧。不是铁的，是规则的结晶。结晶是暗金色的，很硬。她用灵核的能量在机器的内部刻了一道痕。痕很细，不到一毫米。痕里存着画面。画面是光明城居民被抽走情感的过程。谁抽的，什么时候抽的，抽了多少。都在里面。
她睁开眼睛。灵核光从亮金变回灰白。
房间里安静了。机器还在运行，漏斗还在流光。光从漏斗里流出来，流进圆筒里。圆筒的底部管子连着墙壁。墙壁上的归墟符号还在亮。
她飘到门边，穿过铁门。铁门凉，滑。她穿过门板，回到了走廊。走廊的灯还亮着，火苗指着楼梯的方向。她飘上楼梯，穿过走廊，穿过偏殿的木门。
陆溯还靠着墙，没有醒。灰毫的尾巴卷着他的手腕，猫的呼吸很轻。她飘到他身边，坐下来。灵核光很稳。
她伸出手，把手搭在他肩上。手是温的。
“我看到了。情感转换器。光明城居民的真诚情感被抽走了，送给归墟。他们变成了壳。微笑是程序，不是笑。”
陆溯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醒。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覆在她搭在他肩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是凉的。
“你记录了吗？”
“记录了。灵核里有画面。老砚的布上有焦痕。证据够了。”
陆溯没有回答。他的眼睛还闭着。但他的手指弯了一下，扣住了她的手背。
灰毫的尾巴动了一下。
“他听到了。”
雾杳靠在他肩上。灵核光很稳。
房间里的灯灭了。不是油烧完了，是灯芯被规则压住了。暗金色的光从铜灯里缩回去，缩到底座里，灭了。
只有她的灵核光在闪。灰白色的，很弱。
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光。光从天的背后渗出来，像有人在天的背面点了一盏灯。
她闭上眼睛。不是睡，是在整理。灵核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孩子的笑，风筝，被抽走的真诚。老砚的布，焦痕，归墟的符号。机器，漏斗，圆筒。伪善之种，裂缝，光。
她记住了。
天不会亮。但她在等。
等陆溯醒。等他去看那些证据。等他去砸碎伪善之种。等他去黑暗城，砸碎真诚之刺。
双城要同时解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