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的尽头是一道矮墙。墙是石头的,灰白色,不到腰间。墙的另一边是水道。水是黑的,不反光。水道的那一边是黑暗城。黑暗城的城墙深灰色,城墙上没有人。他们都下去了。但水面上有一艘船。船不大,木头做的,深褐色。船头站着一个白衣人。白岁。他的白袍拖在船板上,袍角不脏。他的脸对着光明城的方向,看着陆溯。深棕色的眼睛,不眨。船没有桨,没有帆,但它自己走着。从黑暗城的码头驶过来,穿过水道,停在矮墙下面。
陆溯站在矮墙后面,逆视瞳看着白岁。白岁的头上那根线还在。暗金色的,从头顶垂下来,连着他的脊椎。他在被操控。但他知道。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暗金,是灰白。他自己的光。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他上船了。从黑暗城过来的。”
“他不是来找我打架的。他是来问话的。”
白岁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矮墙下面的石阶上。石阶是湿的,长着青苔。他的白鞋踩在青苔上,没有滑。他走上石阶,站到矮墙前面。离陆溯不到一丈。他的白袍被风吹了一下,袍角卷起来,碰到墙垛。墙垛是石头的,灰白色。袍角蹭了一下,没有脏。
“陆溯,你破坏了太多归墟节点,导致倒影世界开始动荡。我是来阻止你的。”
他的声音不大。在水道上方,每个字都很清楚。陆溯逆视瞳看着他。他的身上没有杀气,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是放松,是准备。随时会抬手。
“那就试试。”
陆溯的声音也不大。灰毫的爪子勾紧他的衣领。雾杳飘在他身侧,灵核光很稳。
白岁没有动手。他看着陆溯,看了很久。久到灰毫的尾巴垂下去了,久到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你以为你在拯救世界,其实你在加速毁灭。你拔掉旧城的节点,旧城的旧物暴动。你拔掉荒漠的节点,荒漠的时序崩塌。你拔掉雨城的节点,雨城的情绪失控。你拔掉空巷的节点,空巷的声影乱窜。你拔掉错位山林的节点,山林的生死颠倒。你拔掉星海处理器,废弃世界的封印松动。你拔掉静止钟塔,时间定格解除。被定格的人醒了,但他们不知道自己被冻了多久。醒来之后,他们的记忆是断的。他们会疯。你负责吗?”
陆溯逆视瞳看着白岁的眼睛。深棕色的,瞳孔不缩。
“我负责。”
“你负责不起。”
“试试。”
白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抿。
“你的影子快没了。你的记忆快没了。你的血快没了。你拿什么负责?”
陆溯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石板上,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到。他看了两息,把头抬起来。
“拿命。”
白岁的眼睛眨了一下。第一次。
“你的命不值钱。倒影世界十几个世界,几亿虚影人类。你的命换不了他们的安定。”
“不换。拔节点不是为了换。是为了让他们自由。自由会乱,但乱是暂时的。被操控是永久的。你选哪个?”
白岁没有回答。他的手抬起来了。不是攻击,是指着陆溯身后的光明城。城里的行人还在笑,笑着看着这边。
“他们在笑。假的。但他们在笑。你撕掉他们的面具,他们不会笑。他们会哭。哭比笑好吗?”
“哭是真的。笑是假的。真的要真好。”
白岁的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侧。他的头低了一下。不是低头,是下巴往下沉了一点。
“你不是归墟的敌人。你是我的敌人。你破坏我守了千年的秩序。我不杀你。但我不让你进城。”
陆溯逆视瞳看着白岁。白岁的头上那根线还在,暗金色的。但线的颜色在变浅。从暗金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不是断了,是白岁在用自己的意识压它。他在压归墟的控制。
“你已经让我进城了。你让路的时候,已经让我进了。现在拦,拦不住。”
白岁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抿,是往上翘。不是笑,是自嘲。
“我知道。但我还是要拦。我守了千年,不能让你一句话就毁了。”
白岁从矮墙后面走了出来。他绕过墙垛,走到广场上。白袍拖在地上,袍角沾了水。他站在陆溯面前,不到三尺。他的手抬起来,掌心朝外。白袍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他的手臂。手臂上全是旧伤疤。新的红的,旧的白的。
“你不退?”
“不退。”
白岁的掌心里聚了一团光。灰白色的,很亮。光在转,转得很快。他在聚能量,不是攻击,是在布场。他要困住陆溯。不让他在光明城里走动。
陆溯逆视瞳看着那团光。光的中心有一个核,暗金色的。归墟的规则。白岁在用归墟的规则困他。他自己不知道。他以为是他自己的力量。
“白岁。你手上的光,不是你的。是归墟的。它在用你的手困我。”
白岁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光在转,灰白色的。他看了两息。他的手指弯了一下。光灭了。不是他灭的,是陆溯的逆视瞳照了一下。光从瞳孔里渗出来,照在光团上。光团的核裂了。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变成灰白,灭了。
白岁的手垂下来了。他的肩膀沉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的力量不是我的。是归墟的。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
“你的意识是你的。你让路的时候,是你的意识。不是归墟的。”
白岁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矮墙边。跳下船。船动了,驶向黑暗城。他的白袍在风里卷着。他没有回头。
陆溯站在广场上,逆视瞳看着船。船越来越远,从大变小,从小变点。点闪了一下,灭了。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他走了。”
“走了。还会来。下一次,他不会拦了。”
雾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会帮你。”
“嗯。”
陆溯转身,面朝城中心的塔楼。沈妄站在塔楼上,看着这边。他的嘴张开,没有说话。他的唇语是——“上来。”
陆溯走过去了。
身后的水道上,船靠了岸。白岁从船上跳下来,站在黑暗城的码头上。他没有进城。他站在那里,看着水面。水面上有他的倒影。倒影里的他,嘴角是往上翘的。不是自嘲,是笑。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黑暗城。
门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