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城的街道是石板的，灰白色，铺得很平整。街道两旁的房子也是石头的，灰白色，窗玻璃是亮的。玻璃上映着街上的行人，行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脸上带着微笑。微笑是假的，嘴角往上翘，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他们在看陆溯，笑着，不说话。陆溯逆视瞳看着他们的头顶。每一根头发丝上都有规则的线。暗金色的，很细，从头顶垂下来，连到城中心的塔楼。归墟在操控他们。他们不知道。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他们在笑。假笑。”
“善恶颠倒。光明城的人外表善良内心邪恶。归墟用标签困住了他们。他们以为自己善良，其实是伪善。撕掉标签，他们会疯。”
陆溯走到街道的尽头。尽头是一道城墙。城墙很高，比他高两倍。城墙上有台阶，台阶是石头的，灰白色，很陡。他爬上去。右膝每上一级响一声。声音闷，被城墙吸收了。灰毫的爪子勾紧他的衣领。雾杳飘在他身侧。
爬到城墙上。城墙的走道很宽，能并排走三个人。走道的边缘有墙垛，墙垛是石头的，灰白色，被风磨圆了。他走到墙垛边，扶着石头，往下看。下面是水道。水道很窄，不到一丈。水是黑的，不反光。水道的另一边是黑暗城。黑暗城的城墙也是石头的，深灰色，比他这边矮一些。黑暗城的城墙上站着人。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是平。嘴角平的，眼角的肌肉不绷。他们在看这边。不是瞪，是看。
陆溯逆视瞳看着水道里的水。水面是黑的，不反光。但水下面有倒影。不是黑暗城的倒影，是光明城的倒影。光明城的倒影在水下面，灰白色的，很清晰。塔楼、街道、房子、行人。行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在倒影里也是白色的。但他们的表情不一样。在倒影里，他们没有笑。嘴角平的，眼角的肌肉不绷。和黑暗城的人一样。
他的目光从水面移开，看着黑暗城的城墙。黑暗城的城墙在水面上的影子是灰白色的，不是深灰色。水里的倒影反了。光明城的倒影是平的，黑暗城的倒影是笑的。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倒影是反的。”
“善恶颠倒。光明城的倒影里，人是平脸的。没有假笑。黑暗城的倒影里，人是笑的。不是假笑，是真笑。赤诚的笑。倒影里的黑暗城居民，才是他们真实的样子。”
雾杳飘到他身侧。她的身体在城墙上的风里很淡，灵核的光很稳。
“两座城的倒影在水里交换了。归墟用标签困住他们，但倒影骗不了人。倒影是规则的自然反射，归墟改不了。”
陆溯逆视瞳看着水道里的倒影。倒影里的光明城，街道上没有行人。不是没有人，是他们蹲在路边，低着头。他们的手抱着头，肩膀在抖。在哭。真实的光明城居民，内心是善良的。但他们被标签困住了。他们以为自己邪恶，所以痛苦。黑暗城的倒影里，人们在笑。真实的黑暗城居民，内心是善良的。他们被标签困住了，以为自己邪恶，但他们知道自己不邪恶。他们不痛苦。他们只是不说话。
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有趣。善恶颠倒。倒影才是真的。”
陆溯从墙垛边退后一步，靠着城墙。右腿伸直，左腿曲着。海风从北边吹来，凉。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灰白色的，在眼前飘。他用手拨了一下。
“白岁在哪？”
雾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在光明城的城中心。他在等我们。”
“沈妄呢？”
“他在塔楼上。他看着我们。”
陆溯抬起头，看着城中心的塔楼。塔楼是石头的，灰白色，很高。塔楼的顶端有一个平台，平台上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长袍，腰带上挂着一块玉。沈妄。他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他的身形和陆溯差不多。他的嘴张开，没有说话。他的唇语是——“下来。下来见我。”
陆溯没有动。他看着沈妄，看了很久。久到灰毫的尾巴垂下去了，久到雾杳的灵核光闪了好几次。
“他是沈妄。老砚说他在镜像双城等我们。他等了多久？不知道。但他的白袍没有皱，他的腰带没有歪。他一直在等。等到了。”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他为什么不下来？”
“他在等我们上去。”
陆溯从城墙上走下去。台阶很陡，他走得很慢。右膝每下一级响一声。嗒，嗒，嗒。走到城墙脚下。街道上的人还在笑。他们看着他，笑着。他走过他们身边。他们不说话。他也不同他们说。
城中心有一个广场。广场不大，方圆不到三丈。广场的地面是石板的，灰白色。广场的中心站着一个白衣人。白岁。他站在广场中心，白袍拖在地上，袍角不脏。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眼睛看着陆溯。深棕色的，不眨。
陆溯走到广场边缘，停下来。离白岁不到五丈。
“你来了。”
“来了。”
“你知道我不会让你轻易过去。”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要拦。我要过去。拦不住，我过去。拦得住，我也过去。”
白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抿。
“你不是要过去。你是要撕标签。你要打破两城的善恶标签。你想让虚影人类自由。自由会死人。会乱。会有人趁乱作恶。你负责吗？”
陆溯逆视瞳看着白岁。白岁的头上那根线还在。暗金色的，从头顶垂下来，连着他的脊椎。他在被操控。但他知道。
“我负责。”
白岁看着陆溯。看了很久。久到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久到广场上的风停了又起。
“你负责不起。”
“试试。”
白岁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掌心朝外。白袍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他的手臂。手臂上全是旧伤疤。他用指甲划的。他守了太久的假秩序，心里拧着，拧不过去就划自己。那些伤疤有新有旧。新的还是红的，旧的已经白了。
陆溯逆视瞳看着那些伤疤。疤是白的，一条一条，像干裂的河床。
“你还在划。”
“不划了。新的疤是你来之前划的。你来了，我不划了。”
“为什么？”
“因为你有答案。我没有。但我可以借你的答案用一用。”
白岁的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侧。他的头低了一下。不是低头，是下巴往下沉了一点。他让开了。不是走开，是往左边移了一步。他的白袍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弧线的边缘是灰白色的光，很弱。
陆溯迈步。脚踩在广场的石板上。右膝嗒了一声。他走过白岁身边。白岁的白袍被风吹了一下，袍角卷起来，碰到他的裤腿。他的裤腿湿了，白袍的袍角沾了水。两个人擦肩而过。
白岁没有回头。陆溯也没有回头。
“白岁。”
陆溯叫了他一声。白岁停下来。没有转身。
“你的倒影是笑的。不是假笑。是真笑。”
白岁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继续走。走向光明城的深处。白袍在风里卷着。
陆溯走进了广场深处。塔楼就在前面。
沈妄站在塔楼上，看着他。
他走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