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停在水道里。水道很窄，不到一丈。两侧是城墙，城墙上没有灯。天是黑的，不是灰白。镜像双城的夜晚有真正的黑暗。黑暗里有星星，不是废弃世界的记忆，是真的星星。星星在闪，闪得很慢。十息一闪。陆溯坐在船头，靠着木雕女人的腿。右腿伸直，左腿曲着。灰毫蹲在他膝盖上，猫的身体缩成一团，尾巴卷着脚踝。它睡着了。呼噜声很轻，像远处的风声。雾杳坐在他旁边，靠在他的肩上。她的灵核光很稳，灰白色的，在黑暗中很淡。
水道里的水不流。水面上有星星的倒影，倒影也是星星。上下都是星星，船浮在中间，像悬空。没有风。空气是凉的，不冰。他的外套湿了，贴在身上。他没有拉链。拉链坏了，拉不上。
“你看到了，我是归墟的人性面。”
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水道上，每个字都很清楚。灰毫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陆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的裂纹从手腕裂到指尖。
“嗯。”
“也许有一天，我会被它重新吸收。不是它来找我，是我自己回去。我的记忆碎片集齐了，我就完整了。完整了，我就知道我是谁。也许我是归墟，也许我是雾杳。我不知道。”
陆溯的手指弯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
“我不会让那发生。”
“如果发生了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灰毫的呼噜声停了，又响了。久到水面上的星星闪了七下。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覆在她搭在他肩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是凉的。
“那我就进入归墟核心，把你拉出来。”
“你进不去的。归墟核心只有归墟自己能进。你不是归墟。你的逆视瞳能看穿规则，但你的身体进不去。你的身体是原界的，归墟核心排斥原界之体。你进去会被粉碎。”
“那就造一条路。”
雾杳的头从他肩上抬起来，看着他。她的脸在星光下很清晰。眉毛细，眼睛深灰色，鼻梁直，嘴唇淡粉色。她的灵核光闪了一下。
“你总是这么说。从旧城到荒漠，从荒漠到雨城，从雨城到空巷，从空巷到错位山林，从错位山林到星海，从星海到钟塔。你每次都这么说。‘那就造一条路。’”
“因为每次都造出来了。”
“这次不一样。归墟核心不是节点。节点是归墟的触手，核心是心脏。你拔掉触手，心脏不会停。你进不去心脏。没有路。”
陆溯把手收回来，伸进口袋里。掏出那半块玉。玉是温的。他把玉贴在额头上，凉。贴了五息，放回去。
“我的逆视瞳能看穿规则的缝隙。归墟核心也有缝隙。缝隙就是路。我在钟塔顶层看到了钟摆的缝隙，我用逆写撕开了。归墟核心的缝隙比钟摆的大。我能进去。”
雾杳没有说话。她的灵核光闪了一下。
“你怕吗？”
“不怕。不记得怕的感觉了。”
“如果进去就出不来了呢？”
“那就出不来。至少你出来了。”
雾杳靠回他的肩上。她的头抵着他的下巴。她的头发蹭在他的脖子上，痒。他没有躲。
“你知道老砚的第二封信里还有隐藏信息吗？”
“什么信息？”
“你读信的时候，用逆视瞳照过信纸的夹层。夹层里有字。你没读。你只读了正面的。”
陆溯从口袋里掏出老砚的信。信封是黄的，边角磨毛了。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逆视瞳打开，灰白色的光从瞳孔里渗出来，照在信纸上。纸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夹层。夹层里有字。很小，淡金色。他读。
“雾杳的记忆碎片全部集齐后，她会面临选择：回归归墟，还是彻底独立。如果你希望她独立，需要找到原界的‘独立之石’，它在虚妄神庭。”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猫的呼噜声停了。
“独立之石。能让雾杳彻底独立？”
“嗯。老砚说在虚妄神庭。那是第十三卷的地方。还早。”
雾杳的灵核光从灰白变成淡金。不是亮了，是频率变了。她在忍。
“你会去找吗？”
“会。等我拔掉镜像双城的节点，去记忆荒原找祖母的遗言。然后去天幕打破宿命。然后去折纸墟界折叠空间。然后去界域边境找老砚的遗物。然后去虚妄神庭拿独立之石。然后去归墟核心改写最终指令。一件一件做。做完为止。”
雾杳的手搭在他手背上。
“你还有多少存在感？”
“不知道。影子还在。很淡。但还在。够了。”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脚踝。
“你的影子比昨天又淡了。”
“淡了就淡了。灭了之前，把你们的事做完。”
海面上起了雾。雾是灰白色的，从水下面升上来。雾里有光粒，很小，暗金色的。光粒在雾里飘，像萤火虫。雾飘到船边，碰到船板，散了。散了之后，雾里出现了两个人形。不是石像，不是残魂。是光凝成的。很淡，灰白色。一个是老砚，一个是祖母。他们的脸模糊，但身形清楚。老砚的肩膀宽，祖母的肩膀窄。他们站在那里，看着陆溯。没有说话。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老砚。奶奶。”
陆溯逆视瞳看着那两个人形。他看了很久。人形没有散。他们站着，不走近，不走远。
“老砚。奶奶。我会找到独立之石。会让雾杳独立。会改写归墟的指令。会让双界平衡。”
人形没有回答。他们不会说话。他们是光的残影，不是灵魂。但祖母的头歪了一下。不是点头，是歪。她的下巴往左偏了一下。她在看他。
人形散了。光粒落在水面上，灭了。
雾杳的灵核光稳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靠着他。
陆溯把信放回口袋。口袋鼓。他摸了一遍。每一样都在。
他靠着船板，闭上眼睛。不是睡，是闭。逆视瞳的光灭了。
灰毫的呼噜声又响了。很轻。雾杳的灵核光很稳。他的心跳七十下。
水面上的星星在闪。
船不动。
天不会亮，但他们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