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驶向北边。海面上的光点越来越密,不是钟塔的碎片,是镜像双城的方向。两座城市一左一右,一座发着灰白色的光,一座发着暗金色的光。光很弱,但能看清。陆溯坐在船沿上,右腿伸直,左腿曲着。灰毫蹲在他膝盖上,猫的身体缩成一团,尾巴卷着脚踝。它没有睡。它的眼睛半闭着,瞳孔缩成一条细缝。它在看他的脸。
陆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手背上的裂纹从手腕裂到指尖,裂纹里没有光。他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的手背,能摸到裂纹的痕迹,一条一条,像干裂的河床。河水干了,河床还在。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裂纹的边缘,皮翘起来一点,不疼。他把皮按回去。
雾杳靠在他肩上,头抵着他的下巴。她没有说话。灵核光很稳,灰白色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几乎看不到。她的身体从几乎透明恢复到了半透明,能看到手臂的轮廓。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细长,指甲淡粉色。
海面上没有风。天是灰白的。船走着,没有声音。
陆溯的嘴张开,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海面上,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忘了什么?”
灰毫的尾巴动了一下。
“很多。你忘了奶奶的遗言。她躺在303的床上,握着你的手,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是原界的,要回去找平衡。你不记得了。一个字都不记得。只记得她叫了你‘溯儿’。”
他的手不动。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抖,不是冷,是神经在颤。
“桂花茶的味道。忘了。奶奶泡的茶,茶汤是淡黄色的,桂花浮在上面。她先把茶杯烫一遍,开水倒进杯子里,转一圈,倒掉。她说‘杯子暖了,茶才不会凉’。你不记得味道了。甜的还是涩的?浓的还是淡的?不记得了。只记得茶汤是淡黄色的。”
雾杳的手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她的手是凉的。
“灰毫名字的由来。忘了。你从旧城303的床底下把它抱出来,它的毛是灰白色的,你说‘像灰色的毫笔’。所以叫灰毫。你不记得了。只记得它叫灰毫。不知道为什么要叫灰毫。”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你起的。你忘了。我记得。”
“雾杳的声音。忘了。她在旧城303的客厅里第一次说话,问‘你是谁’。你不记得她的声音了。是高的还是低的?是快的还是慢的?是尖的还是圆的?不记得了。只记得她说了三个字。你是谁。”
雾杳的灵核光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临江路。忘了三次。灰毫提醒了三次。第一次忘记了,第二次又忘了,第三次灰毫说的时候,我的舌头记住了。但脑子不认。脑子觉得那个名字是别人告诉我的,不是我自己的记忆。就像有人在我耳边说了一个地名,我记住了。但那个地名和我没有关系。不是没有关系。我住了二十年。楼下就是临江路。修鞋摊的老头姓王,他养了一条黄狗。狗叫大黄。大黄被车轧过,后腿瘸了。王老头用木板给它做了一个轮椅。狗拖着轮椅在临江路上跑,轮子滚在石板上,咕噜咕噜。我听到了。不记得了。”
他停下来。喉咙干,咽了一下。没有唾液。
“高中同学的名字。忘了。同桌姓王,名字忘了。班长姓李,名字忘了。体育委员姓张,名字忘了。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姓刘,名字忘了。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是因为不重要,还是因为代价夺走了?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忘了。忘了很多人,很多名字。那些人长什么样?不记得了。”
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轮廓。不记得细节。记得奶奶爱我。不记得她爱我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是笑还是平静?是抿嘴还是咧嘴?不记得了。记得她温柔。不记得温柔长什么样。”
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的海面。两座城市的光在闪。一座灰白,一座暗金。
“祖母的生日。不记得了。只知道是九月。哪一天不知道。几号不知道。只记得是九月。桂花开了。她泡桂花茶。茶汤是淡黄色的,桂花浮在上面。她先把茶杯烫一遍。开水倒进杯子里,转一圈,倒掉。她转杯子的时候,手腕不动,手臂动。她的手臂从肘部开始转,转得很慢。她怕水溅出来。我记得这个动作。不记得日期了。”
他的声音从平变哑,从哑变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一次用逆视瞳的恐惧感。忘了。在邮局里,我第一次看到规则线。我应该怕。但我不记得怕是什么感觉了。我知道自己怕过,但不记得怕的时候身体是什么反应。心跳会不会加快?手会不会抖?喉咙会不会紧?不记得了。”
他停顿了一下。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灰白色的,在眼前飘。他没有拨。
“祖母教写字的记忆。忘了。她握着我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陆’字。她的手有疤,烫伤的疤。疤是硬的,蹭在我的手背上。我写完了,她说‘好字’。我笑了。不记得了。不记得她握过我的手,不记得她说过‘好字’,不记得自己笑过。这段记忆从时间里被抹掉了。不是忘了,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他说到这些的时候,身体在反应。脑子不记得了,但身体记得。身体在替脑子疼。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你哭了。”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湿了。他把手背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没有哭。眼睛自己出水。”
雾杳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
“你离彻底忘记自己越来越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甲板上,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到。他的影子旁边,灰毫的影子还在,深灰色的,很清楚。雾杳没有影子。
“还有多少记忆?”
“不知道。但还够用。记得自己叫陆溯。不记得谁起的。但记得叫陆溯。逆流而上的溯。记得是奶奶起的。不记得她什么时候说的。但知道是她。”
雾杳把手从他手背上抽出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陆溯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清晰。眉毛细,眼睛深灰色,鼻梁直,嘴唇淡粉色。他看着她,看了几息。
“你是雾杳。我最重要的人。”
雾杳的灵核光闪了一下。不是灭了,是亮了。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回灰白。闪了一下,稳了。
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陆溯低头看着猫。猫的毛是灰白色的,脸上有血痂,嘴角有痂。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
“你是灰毫。我的猫。奶奶留给我的。你从床底下钻出来,我把你抱出来。你的毛是灰白色的,我说‘像灰色的毫笔’。所以叫灰毫。你叫灰毫。”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你记得。”
“你告诉过我。你告诉我的时候,我记住了。不是脑子记住,是舌头记住。舌头记得‘灰’是舌尖顶上齿,‘毫’是舌根抬起来。舌头记得,就不会忘。”
海风吹过来,凉。他的头发被吹起来,灰白色的,在眼前飘。他用手拨了一下。
“我离彻底忘记自己越来越近了。但还没到。还差一点。”
雾杳握紧他的手。
“你不会忘。我会一直叫你。陆溯。陆溯。陆溯。叫到你的耳朵记住,叫到你的骨头记住,叫到你的灵记住。”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我也会叫你。溯儿。奶奶这么叫你。我也这么叫你。溯儿。”
陆溯没有回答。他看着北边的海面。两座城市的光在闪。一座灰白,一座暗金。光在闪,闪的频率和他的心跳一样。七十下。
他的手没有抽回去。他让雾杳握着。让灰毫卷着。
船驶向北边。
身后的海面上,钟塔的碎片沉了。光灭了。
但这里还有光。在他口袋里,在雾杳的灵核里,在灰毫的眼睛里。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