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末变浅了。从没过小腿变成没过脚踝，从没过脚踝变成只盖住鞋面。陆溯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粉末下面是硬的。不是石头，是结晶。结晶是灰白色的，半透明，像冰。冰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在动，动得很慢。不是水流，是记忆在结晶下面流动。他用脚踢了一下，粉末飞起来，露出更大一片结晶。结晶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东西。不是土，不是石头，是画面。画面很小，像邮票。邮票里的人在做一件事。一个女人在梳头，梳子断了，她低头看着断掉的梳子。画面循环播放。梳子断了，她低头看，梳子断了，她低头看。她看了不知道多少年。被遗忘的记忆被封在结晶下面，永远循环。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下面是冰？不是冰。是规则的结晶。归墟把被遗忘的记忆封在结晶里，压在地底下。一层一层。越往下越老。最底下的记忆是第一纪元留下的。”
陆溯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结晶的表面。结晶凉，滑。他的指纹按在表面上，留下一个印。印是灰白色的，不到半息就消失了。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没有痕迹。结晶很硬。
沈妄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他把手按在结晶上，闭上眼睛。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他在感应。他在感应结晶下面的记忆。他的灵是半虚化的，能碰到规则的边缘。
“下面有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他们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他们的嘴在动。不是说话，是呢喃。被遗忘的人不会说话，只会呢喃。呢喃的内容是他们被遗忘前最后一刻的念头。不是完整的句子，是碎片。‘冷’、‘饿’、‘疼’、‘妈妈’。只有一个字。一个字就够了。”
他睁开眼睛，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他用拇指搓了一下，粉末粘在指纹里。
陆溯站起来。右膝嗒了一声。他逆视瞳看着前方。前方是一望无际的灰白色。不是平的，是起伏的。起伏的弧度很小，像冻住的海浪。海浪的表面有裂缝，裂缝里渗着光。灰白色的，很弱。裂缝的深处有暗金色的光。归墟的规则残留。光在闪，闪得很慢。十息一闪。
他往前走。脚下的结晶越来越厚，粉末越来越薄。走了大约百步，粉末彻底没了。脚踩在结晶上，结晶硬，滑。他的脚在结晶上滑了一下，右膝撑住，嗒。灰毫的爪子勾紧他的衣领。
“地面滑。”
“不是滑。是规则在排斥。结晶不想让人踩在上面。它会推你。不是用手推，是用规则推。你的脚踩上去，规则就把你的脚往旁边推。你站稳了，它就不推了。不是放弃了，是在找下一个机会。”
陆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右膝每走一步响一声。嗒，嗒，嗒。声音在结晶上弹，弹得很远，弹到荒原深处，没有回声。
走了大约两百步。他停下来。前面有一个坑。坑不大，直径不到一丈。坑的边缘是结晶，结晶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坑里没有结晶，是粉末。粉末是灰白色的，很细。粉末里埋着东西。不是石头，是记忆碎片。碎片是灰白色的，半透明，形状不规则。有的像手掌，有的像脸，有的像半个头。碎片的边缘锋利，扎在粉末里。碎片里有画面。画面在播放。一个男人的脸，三十多岁，方脸，浓眉。他的嘴张开，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唇语。陆溯逆视瞳读。
“我不想死。”
画面灭了。不是不播了，是碎片碎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的光从灰白变成透明。灭了。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碎片碎了。”
“它撑太久了。能量耗尽了。碎了就没了。记忆也没了。”
沈妄站在坑边，低头看着坑里的碎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蹲下来，伸手捡起一块碎片。碎片不大，比指甲盖大一点。碎片里的画面还在播。一个女人的脸，二十多岁，圆脸，眼睛大。她在笑。不是程序，是真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笑了一下，画面停了。又开始循环。笑，停，笑，停。沈妄把碎片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在抖。
“她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求真者，也许是虚影人类。也许只是一个普通人。被归墟抹掉了，没有人记得她。她的记忆被封在碎片里，碎片埋在荒原上。没有人来捡。她在这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
沈妄把碎片放回坑里。碎片落在粉末上，粉末被压了一下，飞起来。粉末落在他手背上，凉。他把手收回来。
“走吧。”
陆溯转身，面朝荒原深处。远处有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是灰白色的，从地面升到天上，看不到顶。旋涡在转，转得很慢。一圈要十息。旋涡的中心有一个黑影。黑影很小，比拳头大一点。它在动，不是转，是上下浮动。像一个人在踮脚。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旋涡。中心有人影。”
“看到了。”
“是谁？”
“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陆溯迈步。右膝嗒了一声。结晶滑，他走得很慢。
雾杳飘在他身侧。她看着远处的旋涡。灵核光闪了一下。
“旋涡里有记忆碎片。很多。它们在转。转到中心的时候被吸进去。吸到旋涡的最深处。最深处是荒原的核心。归墟的处理器在那里。我的碎片也在那里。”
沈妄从后面走上来，站在陆溯旁边。
“旋涡的边缘有规则力场。不是归墟的，是荒原自己的。荒原不想让人靠近处理器。它会制造幻象。不是攻击，是迷惑。你会看到你不想看到的东西。你怕什么，它就给你看什么。”
陆溯逆视瞳看着旋涡。旋涡的边缘有一层薄薄的光膜。光膜是灰白色的，半透明。膜的表面有波纹，波纹从中心往外扩散，碰到边缘弹回来。和结界的边界一样。但更薄。薄到几乎不存在。但他的逆视瞳能看到。
“你的逆视瞳能看穿幻象。但看穿不代表不受影响。你看到了，知道是假的，但你的身体会有反应。心跳会加速，手会抖，喉咙会紧。你不怕，但你的身体怕。身体不听脑子的。”
陆溯没有回答。他继续走。右膝嗒嗒嗒。结晶滑，他走得很慢。走了大约三百步。旋涡更近了。从拳头大变成脸盆大，从脸盆大变成桌面大。旋涡中心的人影也变大了。从拳头大变成人头大。人形是灰白色的，半透明。它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它的衣服能看清。灰白色的长袍，腰带上挂着一块玉。玉上刻着一个字。看不清。但形状和沈妄腰带上挂的那块一样。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那是……沈妄？”
“不是。是求真者。第一纪元的求真者。他的衣服和沈妄的一样。不是沈妄穿了他的衣服，是沈妄模仿了他。沈妄的求真是从他的执念里来的。他在荒漠的墙上刻字，在空巷的壁上留印，在钟塔的楼梯扶手上签名。他不是第一个求真者，他是最后一个。”
沈妄站在陆溯身后，没有说话。他看着旋涡中心的人影。他的嘴张开，又闭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被归墟抹了。”
沈妄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往下撇。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过。他找过真相。他没找到。但他来了。”
陆溯逆视瞳看着旋涡。旋涡中心的人影还在上下浮动。它的脸还是模糊的，但它的嘴在动。不是呢喃，是在说话。没有声音。但他的逆视瞳读出了唇语。
“救救我们。”
陆溯的手指弯了一下。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它在说话。”
“嗯。它说‘救救我们’。它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我说的。它在等我。”
陆溯迈步。右膝嗒了一声。
他走向旋涡。
灰毫的尾巴卷着他的手腕。
雾杳飘在他身侧。沈妄跟在他身后。
结晶在脚下。滑。
他走得很慢。
但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