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没有路。只有粉末。粉末很细,踩上去会陷,陷到脚踝。陆溯走得很慢,右膝每走一步响一声,声音闷在粉末里,传不出去。灰毫的尾巴卷着他的手指,猫的呼吸喷在他手背上,温的。雾杳飘在他身侧,脚不沾地,没有脚印。沈妄跟在后面,灰白色的长袍拖在粉末里,袍角被粉末盖住了。粉末是灰白色的,袍子也是灰白色的,分不清。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气泡越来越多,从稀疏变成密集。有的气泡离他不到一臂,里面的画面清晰可见。一张老人的脸,满脸皱纹,嘴瘪着。他的手在抖,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点在纸上,墨洇开了。他不是在写字,是在签自己的名字。名字签了一半,笔停了。画面停了。他被遗忘了。他的记忆被关在气泡里,永远。
灰毫的头从外套领口里探出来,看着那个气泡。
“他签的是自己的名字?”
“嗯。签了一半。没签完。”
“为什么不签完?”
“不知道。也许他死了。也许他忘了自己要签什么。也许归墟在他签之前抹了他的记忆。名字签了一半,人没了。”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归墟真狠。”
“不是狠。是规则。规则不需要狠。规则只需要运行。”
陆溯绕过气泡,继续走。粉末从脚踝没到小腿。每一步都要把脚拔出来,再踩进去。右膝每走一步响一声。嗒,嗒,嗒。声音闷。灰毫的呼噜声也闷。
“溯儿。”
灰毫叫他。不是“陆溯”,是“溯儿”。祖母的叫法。陆溯的手指弯了一下。
“嗯。”
“奶奶的日记本里还夹着一页。我没告诉过你。”
陆溯停下来。右膝不响了。雾杳也停下来,飘在他身侧,灵核光很稳。沈妄在后面站住了,没有走近。
灰毫的头从他外套领口里伸出来,仰头看着他。猫的瞳孔缩成一条缝,琥珀色的虹膜上有一层灰白的膜。不是白内障,是灵核的光透不出来了。
“那一页写着:‘如果溯儿有一天失去了所有记忆,就把这本日记烧给他看。’”
陆溯站着没动。他低着头,看着灰毫。猫的眼睛里有光,灰白色的,很弱。
“奶奶写的?”
“她写的。用毛笔写的。字是圆的,撇捺带勾。和信上的一样。她写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停的地方墨洇开了,像一朵花。花的形状是圆的,边缘有毛刺。她的眼泪滴在上面。不是哭,是怕。怕你有一天忘了她。怕你忘了你是谁。怕你忘了她是你奶奶。不是亲的,但她当你是亲的。”
陆溯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半块玉。玉是温的。祖母的残魂在回应。他没有拿出来。他握了三息,放回去。
“日记本在哪?”
“在旧城。303的抽屉里。你走之前没带。”
“回去取?”
“不用。日记本不会丢。它是奶奶的旧物,有灵性。它会等。等你回去。”
陆溯蹲下来,把灰毫从外套里捧出来,双手托着。猫的身体很轻,轻到像一团旧棉花。它的毛色从灰白变成了灰白里掺着白,新毛是白的,旧毛是灰的。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像旧城冬天早上的雾气。他把灰毫举到眼前,猫的肚子朝天,四条腿蜷着。肚皮上的毛稀疏了,露出粉白色的皮肤。皮肤上有皱纹,不是胖出来的,是水分干了之后皮肤缩水的皱纹。皱纹很深,像干裂的河床。他能看到皮肤下面的血管。血管是蓝色的,但颜色很淡。血在变少。
“你不是我亲生的。但奶奶把你当亲生的。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怕你难过。”
灰毫的声音闷着。它的尾巴垂着,尾尖拖在他的手心里。
陆溯把灰毫贴在脸上。猫的肚子凉,毛软。他闭着眼睛。逆视瞳的光灭了。他的眼眶不红,也没有泪。他只是闭着。
“我不难过。她是奶奶。亲不亲,不影响。”
灰毫的尾巴动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
“知道。在错位山林,看到祖母的信就知道了。她写了,‘你不是我亲生的。你是我从废墟里捡来的。’我看到了。那时候不记得了。后来想起来了。不是脑子想起来,是心想起来。心记得。心不会忘。”
他睁开眼睛,把灰毫放回外套里。拉链拉到最上面。猫的头从领口钻出来,下巴搁在他锁骨上。它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凉的。
“奶奶的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她写:‘溯儿,你是我的孙子。不是你亲生的,也是。不管你是否记得,你是我孙子。’她写的时候,手在抖。不是老,是怕。怕你忘了她。你不会忘。你的灵记得。你的灵是她的。”
陆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半块玉。玉是温的。他没有拿出来。他握了三息,放回去。
“奶奶还说了什么?”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她还说:‘溯儿,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是原界的。总有一天你要回去。回去之前,你要找到平衡。’她说的。在信里写了。在日记本里也写了。她怕你忘了,写了两遍。你忘了信里的,还有日记本里的。日记本里的忘了,还有灰毫记得。灰毫记得,就不会忘。”
陆溯站起来。右膝嗒了一声。他转身,面朝荒原深处。沈妄站在后面,靠着路边的一块石头,看着他们。雾杳飘在他身侧。
“走吧。荒原还远。”
他迈步。右膝嗒了一声。粉末没过小腿。每一步都要把脚拔出来,再踩进去。
灰毫的尾巴卷着他的手腕。
“溯儿。你不是亲生的。但奶奶爱你。她写在日记本最后一页。‘溯儿,你是我的孙子。不管你记不记得。’”
陆溯没有回答。他走着。右膝嗒嗒嗒。粉末在脚下。灰毫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温的。雾杳的灵核光在他身侧。灰白色的,很稳。
身后的石头上,沈妄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粉末。他把笔记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
他跟上来了。
四个人,三个有影子,一个没有。影子在灰白色的粉末上,很淡。但还在。
风从北边吹来,凉。
气泡在飘。
灰白色的光一闪一闪。
他们走着。
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