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记忆怪物站在荒原上，离他不到二十丈。校服是蓝白相间的，袖口磨毛了，衣领上有墨渍。它的脸模糊，但身形和他年轻时一样。不高，偏瘦，肩膀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左手插在裤兜里。陆溯站在那里，逆视瞳看着它。胸口有一团光，灰白色的，很亮。光的中心有一个核，暗金色的。归墟的规则在核里。不是归墟造的怪物，是被遗忘的记忆被归墟的规则扭曲了。记忆本身没有恶意，只是被忘了太久，变成了想要被记起的样子。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它不动。”
“它在等。等我走过去。”
雾杳飘到他身侧。她的身体从几乎透明恢复到了一点点，能看到手臂的轮廓。灵核光很稳。
“荒原的规则。这里的怪物是由你遗忘的记忆变成的。你忘记越多，怪物越强。幼儿园、小学的记忆很浅，怪物也小。高中的记忆更深，怪物更大。大学的、旧城的、祖母的，更大。你每打败一个怪物，就能回收一段记忆。但不是全部，是一部分。被回收的记忆会回到你的脑子里。不是逆视瞳存，是脑子自己存。脑子存住了，就不会再忘。但归墟会发现。它会认为你在作弊。作弊的代价是修正反扑。力场会更强，你的存在感会掉得更快。”
陆溯看着那个怪物。它的头转了一下，朝着他的方向。没有眼睛，但它知道他在那里。它的嘴张开，没有声音。声音从胸口传出来。沙哑的，低沉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陆溯。你忘了高中三年。你忘了班主任的脸，忘了同桌的名字，忘了你在教室里坐第几排。你忘了你在操场上跑过多少圈，忘了你在食堂吃过什么菜，忘了你在宿舍里说过什么梦话。你把我们丢在这里。你一个人走了。”
陆溯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右膝弯了一下，又撑直。骨头没有响。不是不响了，是他走的时候没有刻意去听。怪物没有动。他又走了一步。怪物的身体微微前倾。
“我没忘。只是模糊了。班主任的脸不记得了，但记得他姓张。同桌的名字不记得了，但记得他姓王。教室坐第几排不记得了，但记得是靠窗。操场跑过多少圈不记得了，但记得跑完腿疼。食堂吃过什么菜不记得了，但记得菜不好吃。宿舍说过什么梦话不记得了，但记得室友笑我。”
怪物的身体震了一下。它的嘴张开，又闭上。
“模糊了也是忘。你记得姓，不记得名。记得坐窗边，不记得第几排。记得腿疼，不记得跑了几圈。记得菜不好吃，不记得是什么菜。记得室友笑你，不记得说了什么。你把细节丢了。细节才是记忆。没有细节，只剩壳。”
陆溯站在怪物面前，离它不到三丈。逆视瞳看着它的胸口。核的表面有纹路，纹路是规则的编码。他读。“高中记忆。遗忘程度：百分之七十。可回收记忆片段：教室位置、同桌姓氏、班主任姓氏、操场、食堂、宿舍。回收方式：触碰核心。触碰后，记忆片段回归。代价：触发归墟修正反扑。”
他抬起头，看着怪物的脸。脸模糊，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脸。十七岁，没有白发，没有皱纹。眼神是亮的，不是空的。
“细节丢了，但感觉还在。感觉不会灭。”
怪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在抽。它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左手。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钥匙是铁的，上面挂着一个塑料牌，牌上刻着“303”。旧城303的钥匙。它把钥匙举到眼前，看着他。
“你还记得这把钥匙吗？”
陆溯看着那把钥匙。铁锈斑驳，塑料牌褪色了。但他记得。不记得了。但他知道那是303的钥匙。祖母给他的。他丢了。不记得丢在哪了。可能是在旧城的某个角落，可能是在荒漠，可能是在雨城。不记得了。但钥匙在这里。在怪物的手里。
“记得。303的钥匙。祖母给我的。我丢了。”
怪物的手收回去，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你不是丢了。你是忘了。忘了自己把它放在哪。忘了自己最后一次用它是什么时候。忘了它长什么样。你把它丢在这里。和高中三年一起。你丢了多少东西，你自己知道吗？”
陆溯没有回答。他逆视瞳看着怪物的胸口。核在转。转得越来越快。归墟的能量在注入。它要动手了。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它要攻击了。”
“不是攻击。是要我拿回钥匙。拿回钥匙就要碰它。碰了它，记忆就会回来。但归墟的反扑也会来。”
雾杳的灵核光从灰白变成亮金。亮金色的光从她胸口往外扩散，形成一个圆形的场。场的直径不到一丈，罩住了陆溯和灰毫和沈妄。场壁是亮金色的，很薄，像铁皮。
“你想好了吗？”
陆溯没有回答。他逆视瞳看着那把钥匙。钥匙在怪物的手心里，金属的光泽被铁锈盖住了，但塑料牌上的“303”还能看清。数字是刻上去的，凹槽里填着黑色的墨。墨褪色了，但字还在。
他伸出手。手指张开。掌心朝上。
“把钥匙还给我。”
怪物的身体震了一下。它的手没有动。钥匙还攥在掌心里。
“你自己拿。”
陆溯往前走了一步。右膝弯了一下，没有响。他走到怪物面前，伸出手，手指碰到怪物的手指。怪物的手凉，滑。他的手指扣住钥匙的塑料牌，往外拉。钥匙被卡住了。怪物的手指攥得太紧。他用指甲撬了一下怪物的手指。怪物的手指松了。钥匙从它手心里滑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钥匙凉。他握紧。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旧城303的门口，祖母站在门里面，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她把钥匙递给他。她的手有疤，烫伤的疤。钥匙是凉的，她的手是温的。她说“溯儿，别丢了”。他说“不会丢”。他丢了。画面灭了。他找回了这段记忆。不是完整的，是碎片。但碎片够了。
怪物的身体开始震。不是散，是准备攻击。它的手抬起来，手指张开。指尖有光在聚，暗金色的，越来越亮。光凝成一个球，球在转。它在聚能。
雾杳的场壁亮了一下。
“它要攻击了。快退。”
陆溯没有退。他逆视瞳看着怪物的核心。核在转。他把逆写的光灌进去。光照在核上，核的表面起了波纹。波纹散开，核的颜色从暗金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但不是碎，是暂时停滞。怪物的身体僵住了。指尖的光灭了。
“走。它停不了多久。”
他退后一步。右膝弯了一下，没有响。灰毫的爪子勾紧他的衣领。雾杳的场跟着他退。沈妄跟在后面。
他们退了大约十丈。怪物的身体恢复了。它的手放下来了。钥匙不在了，它也不追。它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动。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它不追？”
“它不追。它只是守着。等我来拿更多的记忆。”
陆溯把钥匙放进口袋里。和玉、信、碎片、种子、沙粒放在一起。口袋里鼓了。他摸了一遍。每一样都在。
他转过身，面朝荒原深处。远处还有一个怪物。更大。大学的。它站在灰白色的粉末上，穿着一件灰色T恤，领口松了。它的脸模糊，身形比他高。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着。和高中怪物一样的姿势。它在等。
“走吧。荒原还远。”
他迈步。粉末从脚踝被踢起来，落在鞋面上，没有声音。雾杳的场收了，她的灵核光从亮金变回灰白。沈妄跟上来，袍角拖在粉末里，沙沙响。荒原上只有这些声音。风停了。远处大学怪物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一动不动。它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
灰毫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温的。
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被粉末吞了。
只有袍子拖在地上的沙沙声，和猫尾巴扫过他手背的触感。
他走着。没有数步子。没有听膝盖响。只是走。
身后，高中怪物站在原地。手垂着，手指蜷着。钥匙没了，手空了。但它还在。
风吹过来，粉末盖住了它的脚。
它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