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膜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像冬天玻璃上的霜花。陆溯的手指按在“陈雪”两个字上，指腹贴着光膜，膜凉，滑。名字亮了一下，但没有凝出人形。不是不凝，是凝不出来。这个记忆太深了，沉在荒原的更底层。浅层的是幼儿园、小学低年级，越往下越深，越深越难捞。他松开手，手指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他用拇指搓了一下，粉末粘在指纹里。
雾杳的场壁在震。亮金色的光从她胸口往外扩散，场壁是亮金色的，很薄，像铁皮。归墟的修正力场撞在场壁上，场壁凹了一下，弹回去。暗金色的线从天上垂下来，线很细，但很密。线缠在场壁上，场壁被勒出一道一道的凹痕。凹痕很深，场壁在裂。她的灵核光在闪，闪得很快。她在补。用灵核的能量去修复场壁的裂缝。裂缝太多了，补不过来。
“快。我撑不了太久。”
陆溯逆视瞳看着光膜上的名字。他刚才按过的“王小明”已经灭了，不是暗了，是彻底灭了。旁边的“李小红”还亮着，灰白色的，很弱。他伸出手，按在“李小红”上。名字亮了一下。光从名字上渗出来，凝成一个人形。拳头大。它的脸清晰了。瓜子脸，小眼睛，扎着两个辫子。幼儿园同学。她的嘴张开，说了一句话。声音从它的身体里传出来，沙哑的，低沉的，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高兴。
“陆溯。你记得我吗？”
“记得。你叫李小红。”
人形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笑了一下，散了。光粒落在地上，被粉末吸收了。光膜上的名字灭了。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幼儿园，午睡时间。李小红睡在他旁边，她在被窝里偷偷吃糖。糖是水果味的，包装纸是彩色的。她分了他一颗，橘子味的。他把糖纸叠成一只鸟，放在她的枕头上。她笑了。门牙掉了。画面灭了。他找回了这段记忆。不是逆视瞳存的，是脑子自己找回的。糖果的味道不记得了，但包装纸的颜色记得。彩色的。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你又找回了一段。”
“嗯。午睡时分的糖。橘子味。不记得味道了，但记得颜色。包装纸是彩色的。”
场壁又裂了一道缝。雾杳的灵核光从亮金变成了暗金，从暗金变成了灰白。她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透明。灵核光在闪，闪得慢。她在压。用自己的能量压住场壁，不让它碎。
陆溯抬起头，看着光膜上方的名字。那些名字比他刚才按的亮。不是被遗忘得浅，是离得近。离得近的能量足，凝出的人形更大。他看到一个人形从光膜里浮出来，不是他按的，是自己浮的。它的身体比他膝盖高一点，灰白色的，半透明。它的脸清晰了。圆脸，大眼睛，眉毛粗。幼儿园同学。不是王小明，是另一个。他忘了名字。它的嘴张开，声音从它的身体里传出来，沙哑的，低沉的，但语气是平的。没有高兴，也没有愤怒。只是陈述。
“陆溯。你忘了我。你忘了我的生日派对。你答应来的，你没来。我等了你一个下午。蛋糕是草莓味的，蜡烛是粉色的。我许了愿，希望你出现。你没出现。蜡烛灭了。蛋糕没人吃。我妈把蛋糕扔了。”
陆溯的手指弯了一下。
“我记得这件事。你叫张……不记得了。但记得你请了我，我没去。不是不想去，是奶奶病了。我要照顾她。忘了告诉你。对不起。”
人形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抿。它的身体开始散。不是散了，是融了。从脚开始，变成光粒。光粒从脚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腰，走到胸口。它的嘴张开，最后一句话。
“没关系。”
然后散了。光粒落在粉末上，粉末亮了一片。光膜上的一个名字亮了。不是“张什么”，是“张雨桐”。名字亮了不到半息，灭了。不是暗了，是彻底灭了。他被记住了。
陆溯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被遗忘者的记忆，是他自己的。奶奶躺在303的床上，他在旁边守着。电话响了，是张雨桐妈妈打来的，问他怎么还没到。他说“奶奶病了，去不了”。挂了。他没有再打回去。忘了。张雨桐等了一个下午。蛋糕是草莓味的，蜡烛是粉色的。画面灭了。他找回了这段记忆。不是疼，是遗憾。遗憾也是记忆。有遗憾就说明他在乎。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你哭了？”
“没有。眼睛自己出水。”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是两滴。从眼角涌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流。流到嘴唇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不是海水的咸，是眼泪的咸。海水的咸是苦的，眼泪的咸是涩的。
场壁碎了。不是慢慢碎的，是猛地一碎。光粒从空中落下来，落在地上，灭了。雾杳的身体从几乎透明变成了不可见。只有灵核的光还在闪。闪得很慢，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她飘到陆溯身后，靠在他的背上。她的手搭在他肩上。凉。
“我撑不住了。归墟的力场会压下来。压下来之后，你的存在感会更低。影子会淡到没有。”
陆溯没有回答。他逆视瞳看着天上的力场。暗金色的光从天的背后渗出来，凝成一条一条的线。线不是直的，是弯的，像弹簧。线的频率在加快。从十息一闪变成五息一闪。归墟在加速。
沈妄从后面走过来。他站在陆溯身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力场。他的嘴张开，声音不大。
“你的逆写可以改写力场的规则。把‘压制存在感’改成‘压制归墟自己的能量’。不是让你变强，是让它变弱。它变弱了，你的存在感就不会再掉了。”
陆溯逆视瞳看着天上的线。线的表面有纹路，纹路是规则的编码。他读。“压制。目标：原界之子。方式：削弱存在感。力度：随目标逆写使用频率递增。”他把逆写的光灌进线里。光照在线上，线的颜色从暗金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透明了之后，线断了。断口处渗出的光从暗金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灭了。他改写了三条线。每改一条，头就疼一下。太阳穴突突跳。鼻血流了，滴在粉末上。粉末被血滴到的地方亮了一下。
“代价是什么？”灰毫问。
陆溯想了想。他想到张雨桐的名字。张雨桐。三个字。他记得了。刚才不记得的，现在记得了。不是逆视瞳记住的，是自己记住的。但代价不是忘记，是别的。他忘了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认识张雨桐的。幼儿园？还是小学？不记得了。只知道认识她。认识的时间忘了。
“认识张雨桐的时间。忘了。只知道认识她。不记得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不记得了。”
他继续改写。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每改一条，头就疼一下。每疼一下，就忘一点东西。忘了幼儿园教室的颜色，忘了午睡床的排列，忘了滑梯的扶手是铁的还是塑料的。忘了。但不重要。重要的是记得那些人。名字记住了，人就不会消失。
归墟的力场退了。不是收了，是漏了。线被他改写了，力场的能量在漏。暗金色的光从天的背后缩回去，缩到天里，灭了。
雾杳的灵核光又亮了。从暗灰变回灰白。她的身体从不可见变成了可见，但很淡。淡到像一层薄雾。她的手从他肩上收回去，垂在身侧。
“力场退了。但归墟还会来。它的能量会恢复。恢复之后，它会派更强的守卫。不是守卫，是记忆怪物。用你最深刻的记忆做的怪物。不是幼儿园的，是高中、大学、旧城。那些你忘不掉但又模糊了的。它们会变成怪物。比刚刚那些大得多。”
灰毫的尾巴卷住陆溯的手腕。
“你怕吗？”
“不怕。它们是我的记忆。我自己的记忆，我怕什么。”
他转身，面朝荒原深处。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影子，不是旋涡，是人形。人形很高，比他高两倍。它的身体是灰白色的，半透明。它的脸模糊，但它的衣服能看清。校服。蓝白相间的校服。高中校服。
高中记忆怪物。
它站在荒原上，看着陆溯。没有动。它在等。等他过去。
陆溯迈步。右膝嗒了一声。
他走向它。
身后的光膜上，名字还在闪。灰白色的，很弱。
雾杳跟在他身侧。沈妄跟在后面。
灰毫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温的。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