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怪物还站在原地。手垂着，手指蜷着，钥匙没了，手空了。它的校服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很旧，蓝条褪成了浅灰，白底泛黄。领口上的墨渍还在，那是他十七岁时甩钢笔甩上去的。不记得了。但怪物的衣服记得。
陆溯没有回头。他走了大约百步，停下来。不是累了，是空气变稠了。从前面往他身上压，像有人把被子捂在他脸上。他吸了一口气，气是凉的，干，从鼻孔进去的时候刮得疼。灰毫的尾巴从他手腕上松开，竖起来，尖轻轻颤。
雾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它追过来了。”
陆溯转过身。高中怪物动了。不是走过来，是滑过来。脚不沾地，粉末从它脚底往两边分，像船头劈开水面。速度不快，但不停。它离他不到十丈。
“它要攻击了。”
沈妄从后面走到他身边。他的手从袍子里伸出来，指着怪物的胸口。
“核心在胸口。光团里。你刚才碰过，停了它一下。现在归墟给它充能了。你停不住第二次。只能打碎。”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怎么打？它不是怪物，是你的记忆。你打它就是在打自己。”
陆溯逆视瞳看着怪物的胸口。光团比刚才大了，从拳头大变成了脸盆大。光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暗金。归墟在往里灌能量。怪物的身体也在变，从半透明变成不透明，从灰白变成灰黑。它的脸清晰了一瞬。十七岁。没有白发，没有皱纹。眼神不是亮的，是空的。
怪物停在他面前，不到两丈。它的嘴张开，声音从胸口传出来。这一次不是沙哑的，低沉的，是尖的。像碎玻璃刮过铁皮。
“你为什么忘记我们？”
灰毫的爪子勾紧他的衣领。
“它问你了。”
陆溯没有回答。他看着怪物的脸。十七岁的自己。那时候他还在旧城，还在303，还在江边看江水。不知道世界是倒影，不知道归墟，不知道原界。只知道奶奶泡的桂花茶好喝，同桌借他的橡皮没还，班主任说他作文写得不错。不记得了。橡皮的颜色不记得了，作文题目不记得了。只记得班主任说过“不错”。两个字。不记得他的声音了。
“我没忘。只是模糊了。”
怪物的身体震了一下。它的手抬起来，手指张开。指尖没有光，但它在聚能。能量从它胸口的光团里抽出来，顺着手臂走到指尖。指尖的空气在扭曲，像热浪。
“模糊了也是忘。你把我们丢在这里。三年。一千多天。你说忘了就忘了？”
陆溯的手指弯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
“我没丢。是归墟偷走了。它偷了我的记忆，封在这里。你们变成了怪物。不是你们的错，是归墟的错。”
怪物的手停了一下。指尖的扭曲没有散，但没有继续扩大。它在听。
“归墟偷的。不是你丢的。”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它在怀疑。怀疑归墟，不是怀疑你。”
陆溯逆视瞳看着怪物的胸口。光团里的核在转，转得很快。归墟在强行给它指令。攻击。攻击。攻击。核的表面有一层薄膜，膜上有字。很小，密密麻麻。他读。“高中记忆怪物。指令：攻击目标。攻击方式：抽取目标剩余的高中记忆。目标记忆被抽光后，怪物吞噬目标的存在感。”
怪物的手动了。不是慢慢动的，是猛地抓过来。手指扣向他的肩膀。他往左闪，手指擦着他的右肩过去，指甲刮在外套的布料上，刺啦一声。布被划了一道口子，棉花露出来。他没有回头，逆视瞳的光照着怪物的胸口。核在转，薄膜上的字在跳。他在找规则的缝隙。归墟的指令不是铁板一块，每一条规则都有接缝。接缝就是弱点。
找到了。在核的底部，有一条细缝。缝里没有光，是空的。那是归墟写规则时笔没连上，漏了一个缺口。他把逆写的光灌进那条缝。光照进去，核的底部亮了一下。不是暗金，是灰白。光在核里扩散，从底部往上走，走到核的中心。核的颜色从暗金变成了灰白。怪物的身体震了一下。手收回去了。
“你在改它的规则？”雾杳的声音。
“不是改。是在告诉它真相。归墟在骗它。它以为是我丢了它，其实是归墟偷了它。它知道了，就不恨了。”
怪物的脸又清晰了一瞬。十七岁，眼神从空变回了亮。不是亮了，是有了光。灰白色的，和他的逆视瞳一个颜色。它的嘴张开，声音从胸口传出来。这一次不是尖的，是平的。没有感情，没有起伏，没有停顿。
“归墟骗了我。不是你。”
陆溯逆视瞳看着核。核的颜色从暗金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透明。透明了之后，核裂了。不是碎，是从中心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的光不是暗金，是灰白。光落在他的手心里，融进去了。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高中教室，黑板上的倒计时还有三十天。高考。他在座位上画画，不是做题。画的是江水。旧城的江。江水是黄的，浑浊的。他画了江边的槐树，画了树下的石凳。画完了，同桌凑过来看，说“你画得真好”。他笑了。同桌说“你应该去当画家”。他没有回答。后来他没有当画家，他去了大学，学了不喜欢的专业。不记得了。但他记得同桌说过“你应该去当画家”。六个字。不记得同桌的声音了，但记得字。
怪物的身体开始散。从脚开始，变成光粒。光粒从脚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腰，走到胸口。它的嘴张开，最后一句话。
“你想当画家。你忘了。但我记得。”
然后散了。光粒落在地上，被粉末吸收了。粉末亮了一片。校服塌了，落在地上，变成粉末。校服是记忆变的，记忆回收了，校服就没了。
高中怪物消失了。
陆溯站在原地，逆视瞳灭了。他的脑子里多了一段记忆。不是画面，是一句话。“你应该去当画家。”同桌说的。不记得同桌的脸了，不记得他的声音了，但记得这句话。六个字。字不会忘。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你找回了高中记忆。”
“不是全部。是片段。但够了。”
“你忘了什么？”
陆溯想了想。他想到高中班主任的名字。姓张，叫什么？不记得了。只知道姓张。名忘了。不是被归墟偷的，是自己忘了。不重要。但忘了就是忘了。
“班主任的名字。只记得姓张。名忘了。”
雾杳飘到他身侧。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手是凉的。
“你还记得你想当画家？”
“记得。同桌说的。‘你应该去当画家’。六个字。不记得他的声音了，但记得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空白碎片。碎片是半透明的，里面有光在转。光转得很慢。雾里有他的记忆。他看到了一幅画。不是他画的，是他的记忆。画的是旧城的江，江边的槐树，树下的石凳。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不是他的名字，是“溯”。一个字。他用的是毛笔，墨是黑的。纸是宣纸的边角料，不规整。他画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他喜欢画画。他忘了。但碎片记得。
他把碎片放回去。
远处的大学怪物还站着。灰色T恤，领口松了。它在等。但它没有走过来。不是不追，是在等归墟的指令。
沈妄从后面走上来。
“第一个大怪物，你打败了。但归墟会派更多的。不是大学那个，是另一个。用你更深的记忆做的。你和雾杳的相遇，你祖母的死，你的身世。那些才是大怪物。”
陆溯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大学怪物。它不动。他也站着不动。
风吹过来，粉末打在脸上，不疼。
灰毫的呼噜声响了，很轻。
他站着。没有走。让风在脸上吹着。脑子里那幅画还在。旧城的江，槐树，石凳。画是黑白的，但他记得江水是黄的。颜色丢了，形状还在。
他转过身，面朝荒原深处。
“走吧。”
迈步。粉末从鞋面上滑下去。右膝弯了一下，没有响。
雾杳飘在他身侧。沈妄跟在后面。灰毫的尾巴卷着他的手指。
荒原上的脚印很快被风吹平了。身后的粉末里，高中怪物站过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坑。坑是人的形状，手垂着，手指蜷着。风吹过来，粉末盖住了坑。
坑没了。
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