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生满了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有些花瓣的形状他从未见过，有些叶片的颜色浓艳得不像是天然生长出来的。
要是孟繁星看见不得乐疯了啊。无邪不由得发出感慨。
路上，无邪自己是拼尽全力的赶路。孟繁星还有力气去采些他没见过的草药。孟繁星这体质与他本人的体型也太不相配了。
那些花草的香气清润绵长，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花香，更像是某种草药混合了雨后泥土的气息，闻起来让人莫名地安心。
一条清浅的小溪弯弯曲曲地横穿谷底，像一条玉带缠绕在盆地的腰间，水色透亮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那些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透过树冠漏下来的细碎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谷里静得怕人。
没有人声，没有兽啸，只有流水潺潺的声响和风拂过木叶时的轻响。
那种静不是城市深夜的静。城市里的静是有底噪的，空调的嗡鸣、远处车辆的轮胎声、电线在风中的呜咽，那些声音一直都在，只是白天被更大的声音盖住了。
这里的静是彻底的、绝对的、一种有质感的静，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棉布，把整个世界都裹在了里面。
四下雾色氤氲，地气温润得出奇，空气里没有山野深秋应有的干冷和萧瑟，反而带着一种类似初春的潮湿和暖意，像是这片谷地有自己的小气候，千百年来都与世隔绝，不染尘嚣。
无邪紧紧握住匕首，指尖用力到泛白。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安静比之前的打斗声更让他害怕。打斗声至少说明有人在，有东西在，这个世界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样子。但这种连虫鸣都听不见的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这片谷地从一个完整的世界里切割了出去，单独拎出来，放在了一个真空的、与世隔绝的地方。
山雾忽然浓稠了起来。
不是慢慢变浓的，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缸米浆，浓白色的雾气从高处倾泻而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开来，把凤凰谷内笼得昏沉晦暗。
无邪眼睁睁地看着几步之外的溪流被雾气吞没，那些奇花异草的轮廓在雾气中变得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隐隐约约的一团暗色，像是被水泡开的墨迹。
无邪打开了手电。
光柱切开雾气，在前方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圈。他借着这点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谷里走。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像踩在发糕上，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点，再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无邪知道他的体力早已到了极限。
他本就是个普通人的体格，跑了这么久，摔了这么多跤，膝盖和手掌都在隐隐作痛，腿肚酸得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使好大的力气。掌心里全是冷汗，混着之前擦破皮渗出来的血，滑腻腻的，握着匕首的柄都有些打滑。
周遭静得越发诡异。自己那疲惫恐惧的呼吸声感觉越来越响。
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像是有一只手在某个瞬间按下了暂停键，把所有的声音都掐灭了。
林间的虫鸣也凭空断了，那些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以为理所当然存在的背景音，此刻全部消失了，只剩涧底流水的幽幽声响，在浓雾中回荡。
那水声听着有些不对劲了。无邪浑身紧绷得有些发抖。也许是恐惧到了临界点，无邪已经有些麻木了，现在他倒是希望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快点现身。
耳边突然响起不再是清脆的叮咚声，反而是一种更低沉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缓慢地移动，带动水流发出的声音。
无邪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慌，有点想念孟繁星了。
崖边乱石堆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极轻的鳞甲擦过岩石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涧底的水声盖过去。
但无邪听见了。他的耳朵在经历了刚才那片绝对寂静的折磨之后，变得异常敏感，任何一丝异响都能让他浑身绷紧。
无邪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声音贴着地面，时断时续，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移动，鳞片和岩石摩擦的质感粗糙而冰冷，从那个昏暗的角落里一丝一丝地溢出来。
无邪猛地僵住了。
他的脚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身体也不敢动了。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目光落在那堆乱石的阴影里。
不知何时出现的月光下，一道半大的黑影缓缓爬了出来。
赫然又是一只赤鳞玄凤蜥！
很明显不是之前那条。那条被孟繁星绊住了脚步，正与孟繁星在栖凤隘口外面打得天昏地暗。
眼前这一条小得多，约莫半人多高，身形修长，从头到尾也不过一个成年人的身长。它的鳞甲不像那条大的那么赤红，而是遍体漆黑，在雾气中泛着暗色的反光，像是一块被涂上黑色油漆的铁板。脊背上一排金斑隐隐闪烁，忽明忽暗，像是呼吸的节奏。它的四肢短而粗壮，爪子牢牢地扣着岩石，每一步都走得稳而沉。
那双鎏金色的竖瞳，死死地锁定了无邪。
那种目光无邪已经见过一次了。
冰冷，专注，是掠食者看待猎物时那种纯粹到极致的杀意。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闷响。
无邪欲哭无泪。
孟繁星，我可能等不到你来找我了。
那蜥蜴没有给他多余的思考时间。
四肢猛地一蹬，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猛冲过来，速度快得不像它这个体型该有的。它的腹部鳞片几乎贴着地面滑行，四肢交替的频率快得让人眼花，整个身体像一条红色的箭，从雾中射出，直奔无邪而来。
这一次没有人会拽他的后脖领了。
无邪的头皮瞬间炸麻，一股凉意从头顶直贯脚底，吓得魂都飞了。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他转身，拔腿就跑。
谷里没有路。或者说，到处都是路，但每一条都可能是死路。当然如果有人类的痕迹，无邪可能也得想想该不该把这只怪物引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