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一路狂奔。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过栖凤隘口的了。脚下是碎石,是树根,是湿滑的腐叶,他摔了就爬起来,爬起来没跑几步又被绊倒,磕磕绊绊,连滚带爬,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发麻,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烧,他顾不上,也不敢顾。
无邪只知道要往前跑,一直跑,跑到看不见那条蜥蜴的地方,跑远一点,再远一点,不要成为孟繁星的拖累。
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远,巨蜥的低吼、匕首刺入鳞甲的摩擦声、树枝断裂的咔嚓声,那些声音被雾气吞没了,被距离稀释了,渐渐混成一片模糊的嗡鸣,最后彻底消失在耳畔。
无邪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的,是没有声音的流泪。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眼泪像有自我意识般一颗接一颗地从眼角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手上,滴在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破的手臂上。
无邪整个人狼狈极了,头发上沾着碎叶和泥土,衣服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膝盖处的裤子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擦破皮的皮肤,红殷殷的一片。
此刻的无邪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狗,湿漉漉的,脏兮兮的,可怜巴巴的,缩着脖子在雾里跌跌撞撞地跑。
孟繁星,我听你的话,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无邪在心里头反反复复地念叨这句话,像念咒一样,一边跑一边念,念到后来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祈祷还是在自言自语。
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往回跑。也不能往回跑,他跑回去除了给孟繁星添乱,什么忙都帮不上。
无邪跑了好一阵,直到肺部像要炸开一样疼,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吞刀片,喉咙里泛着一股铁锈味。实在跑不动了,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无邪回头。想看看孟繁星怎么样。
只一眼,无邪的双眸便不受控制地瞪大,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他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刚才跑过来的那条路,那个入口,那些他踩过的碎石和树根,那些他穿过的古藤和灌木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完整的、光滑的、高耸入云的石壁,灰白色的岩石上爬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湿漉漉的水珠从石壁上渗出来,顺着那些植物的叶片往下滴,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无邪愣住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那面石壁。冰凉的,粗糙的,指腹能感受到岩石的纹理和青苔的湿滑。
是实的,不是幻觉。无邪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又往两边摸了摸,试图找到一条缝隙,一个缺口,哪怕是一个让他能确认这是刚才那条路的证据也好。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栖凤隘口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孟繁星呢?他怎么办?他能不能过来?他是不是也被拦在外面了?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无邪的脑子里搅来搅去,搅得他头疼。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闭上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冷静下来。想想解决办法。
孟繁星说过,这里是风水格局藏风聚气的正穴,四象俱全,五行不缺,这样的地方不可能没有门道。雾随山势走,入夜封谷,像是天然的迷阵。
无邪一字一句都记得。
是鬼打墙。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的时候,无邪反而冷静了一些。
他在三叔的笔记里见过类似的记载,某些古墓或者风水宝地会因为地形和气场的特殊排列,让进入其中的人产生视觉和方向感的错乱,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是在原地打转;以为路没了,其实路就在那里,只是他的眼睛和大脑被某种力量欺骗了。
如果真的只是鬼打墙,那就还有破局的办法。三叔说过,遇到这种情况,要么等天亮,要么找到阵法中的破绽,要么就得靠运气了。
无邪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山谷两侧,一边是刀削般的峭壁,灰白色的岩壁直上直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崖壁上零星长着几棵歪脖子的矮松,根系像爪子一样死死抠进石缝里。
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涧底水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却望不见底,只有一层又一层的雾气从涧底升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呼吸。山雾在谷间缓缓流动,时而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把一切都吞进一片灰白之中;时而又淡下去一些,露出崖壁上那些扭曲的古藤和嶙峋的怪石,像是一幅水墨画被人反复涂抹,浓淡不均,虚实难辨。
无邪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变化。他又走了第二步、第三步。
不过几步的距离,就失去了方向感。
突然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头顶没有星星,脚下没有参照物,前后左右看起来一模一样,全是雾气、古木和藤蔓。他被群山悄悄吞入了迷局,像一颗掉进沙漏的沙子,只能顺着那个看不见的通道往下滑,没有挣扎的余地。
无邪把身子紧贴石壁,左手扶着岩壁上的凸起,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至少保证自己有一侧是实的,不会走着走着掉进哪个看不见的坑里。
但越往前走,林木越密,那些古树的枝干从石壁的缝隙里伸出来,横七竖八地挡在面前,无邪只能侧着身子从枝桠间挤过去,好几次被树枝挂住了背包,费了好大的劲才挣脱出来。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树冠在头顶交叠成一层又一层的屏障,把本就稀薄的天光挡得几乎不剩,林间的能见度越来越低,连风声都沉了下来,像是被那些厚厚的树冠吸走了,只剩脚下落叶和腐枝被踩断的细碎声响,一下一下的,在这片死寂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偶尔,远处会传来溪涧的叮咚声,那声音时远时近,忽左忽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谷中游走,专门在他的听觉边缘挑逗。
周围的风景一成不变。永远是石壁,永远是古藤,永远是那些看不清形状的老树。
无邪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也许更久。
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重,但他不敢停。
走着走着,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压抑的绝壁和林木像幕布一样骤然退去,那种变化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无邪的脚步都顿了一下。
无邪站在原地,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没错,石壁没有了,古藤没有了,那些遮天蔽日的树冠也没有了。
面前确实是一片平缓温润的谷底盆地,安安静静地铺展在群山之间,像一个被小心翼翼地藏在掌心里的秘密。
这便是孟繁星说的凤凰腹心之地。
无邪站在谷地的边缘,一时竟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