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的身手他看见了,那条蜥蜴的可怕他也亲身体验了,他要是再不知死活地冲上去,不仅帮不上任何忙,反而会让孟繁星因为分心而受伤。
他必须跑。
这个念头让无邪的胸口堵得难受。
无邪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在发抖,肋骨在疼,但他站住了。没有立刻转身跑,而是回头看了孟繁星一眼。
那个单薄的背影正挡在他和巨蜥之间。暮色和雾气把那个身影映得模糊不清,但他能看见那把匕首上滴落的血,能看见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冷冽的光。
无邪的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脸上凉凉的,伸手一摸,满手都是水。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害怕,是感激,还是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无邪转身跑得跌跌撞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树根上,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没有停。
风在耳边呼啸,雾气在眼前翻涌,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他自己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在这片被暮色和浓雾吞没的山谷里回荡。
孟繁星见无邪跑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还不及扩散就消失了。
孟繁星有些欣慰,还好,还知道跑。
转过身,面对着那条低伏着身子的巨蜥,右手握紧了匕首。
赤鳞玄凤蜥见有人靠近栖凤隘口,俯低了身子,腹部的鳞片几乎贴到了地面。它的喉间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性的闷响,像是一种类似引擎怠速时的轰鸣,沉闷而有力,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腥冷的草木戾气从它身上散发出来,混着血腥和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作呕。
孟繁星没有后退,迎着那股气息,向前踏了一步。
巨蜥的鎏金竖瞳猛地一缩,似乎被这个瘦削人类不知死活的挑衅激怒了。它的身体猛然弹起,巨口大张,利齿毕露,朝着孟繁星扑来。
孟繁星侧身一闪,黑色的匕首在手中翻了个刀花,刀尖精准地插入巨蜥下颚鳞片的缝隙。他手腕一转,又一片鳞片被撬起,露出底下嫩红的软肉,匕首顺势捅入,刀身没入半指深,再猛地拔出,一股黑红色的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巨蜥吃痛,疯狂地甩头扭身,想把身上这个讨厌的虫子摔下去。孟繁星被甩得身体离地,但他左手死死扣住一片鳞片,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那条手臂上,骨头在关节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没有松手。右手的匕首再次扎入,这一次是颈侧。
又是几刀。
孟繁星记不清自己撬了多少片鳞片了。巨蜥头上的鳞甲几乎被他掀了个遍,鳞片下的软肉裸露出来,鲜血淋漓,顺着那些伤口往下淌,把原本就是赤色的鳞片打了柔光。
巨蜥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但它仍然在挣扎,在抵抗,那条尾巴还在四下抽打,只是力道和速度都不如之前了。
孟繁星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脸上多了一道口子,在左颧骨处,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血珠沿着伤口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孟繁星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的血蹭了半张脸。
鳞片边缘锋利得像刀片,每一次扣住鳞片固定身体,手掌和手指都要被那些细密的锯齿割上一次。
此刻掌心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全是纵横交错的伤口,有的深可见肉,有的只是浅浅的血痕,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看着触目惊心。血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巨蜥的鳞甲上,滑出暗红色的痕迹。
淬了毒的匕首,见血封喉的那种毒,在巨蜥身上已经不知道扎了多少刀了。
换作任何一头正常体型的动物,这剂量足够放倒一群。但这头巨大的生物显然有着远超寻常的耐药性。
孟繁星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飞速流逝。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今早又赶了大半天的路,刚才那一番缠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的肌肉在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挥刀都要比上一次多花一分力气。而这条蜥蜴虽然受伤不轻,但它的底子还在,它的耐力比他强得多。
他耗不过它。
必须速战速决。
孟繁星脑子里闪过刚才战斗中的每一个细节。想起无邪在巨蜥侧腹划过的血痕,腹部那里似乎没有鳞片。之前的打斗,它似乎都有意的护住自己的腹部。
孟繁星的目光一凛,脚下改变方向,开始有意识地往后退。他的后背正对着不远处一棵粗壮的老树,脚步看似散乱,实则每一步都在调整角度。
踩着湿滑的地面,退到树干前,没有停,而是一个丝滑的转身借着奔跑的惯性踩上树干,几步蹬上去,身体腾空,稳稳地落在了一根横伸的粗枝上。
站在树枝上,孟繁星居高临下地看着巨蜥。
那棵树的高度,那根树枝的位置,他和蜥蜴之间的距离。他心算一下,恰好是巨蜥张嘴能够到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够它把整颗脑袋送过来,它腹部也会离地。
巨蜥果然上当了,它已经被这个渺小的人类激怒到了极点。
头上的伤口还在淌血,鳞片被撬得七零八落,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
巨蜥死死盯着树枝上那个瘦削的影子,鎏金色的竖瞳里全是赤裸裸的杀意。
它要咬死他!
巨蜥后腿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弹射而起,巨口大张到极限,上下颚几乎拉成了一条直线。那张嘴里的利齿每一颗都在暮色中闪着寒光,喉咙深处的黑暗此刻看起来像是死亡本身的颜色。
孟繁星从树枝上跃下,像是在自投罗网,身体柔软的一缩,把自己的身体送进那张巨口与树干之间窄小的缝隙。
与此同时,右手的匕首狠狠刺入了巨蜥的下颚,刀尖贯穿软腭,刺入更深处的组织。
借着重力与自身体重的双重力量,握住刀柄,身体下落,刀锋沿着巨蜥的下颚、咽喉、腹腔,一路向下,划开了它整个腹部,几乎把这条巨蜥从下面劈成了两半。
温热的、腥臭的、铺天盖地的鲜血从那条巨大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兜头浇了孟繁星一身。
从头发到脸,从脖子到胸口,从手臂到腿,没有一处是干的。那血是烫的,浇在皮肤上像是一盆滚烫的水泼过来,但很快就凉了,变成一种黏腻的、湿冷的覆盖物,贴在身上,糊在脸上,顺着衣领往里面灌。
又是熟悉的血腥味。
孟繁星闭了一下眼,把涌到嘴边的腥甜咽了回去。
赤鳞玄凤蜥挣扎了两下。它的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尾巴最后一次甩动,扫倒了一片灌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不动了。
鎏金色的竖瞳缓缓涣散,瞳孔扩散开来,把那抹冷冽的金色稀释成了一片浑浊的黄。
孟繁星松开刀柄,从蜥蜴的身体上滑下来,退了两步,靠在一棵树上。他的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孟繁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被鳞片割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蜥蜴的血,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那条巨兽的。
他靠着树干,仰起头,看向栖凤隘的方向。
无邪应该已经跑远了吧。
孟繁星直起身,从蜥蜴的尸体上拔出匕首,快速从它的身体上取了一些能用上的东西。简单的处理一下,便放入了背包。
随手把匕首在蜥蜴的鳞甲上擦了两下,血迹蹭掉一些。这匕首淬过毒,幸好这毒对自己没有用。要不然就是两败俱伤。
孟繁星将匕首插回腰间的刀鞘,迈开步子,快步往栖凤隘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身后的血腥味就淡一分,雾气就浓一分。
孟繁星的背影很快被浓雾吞没,只剩下地上那条巨大的尸体,和一地狼藉的血迹,在暮色中慢慢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