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的腿在发抖。他的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每一次收缩都猛烈到让他觉得胸腔要炸开。
无邪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匕首,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无邪强忍着涌到嘴边的咳嗽。刚才被拽住衣领的那一下勒得他喉咙发紧。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雾气中潮湿而腥冷的空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庞然大物。
赤鳞玄凤蜥咬空了。
但它没有嘶吼,没有咆哮,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它只是低伏着身子,腹部鳞片擦过湿滑的石头,发出细密的磨砂声响,缓慢地、几乎是优雅地移动着身体。
它的尾巴贴着地面游走,身体在雾中划出一个弧线,不急不躁地绕到了另一侧。
无邪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个方向,是他和孟繁星来的方向。
这条畜生不是在绕圈,它是在封退路。它没有急着发动第二次攻击,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耐心,悄然无声地占据了他们身后唯一的退路。栖凤隘的入口就在那个方向,而它就蹲在那里,像一堵活的墙,把两人和栖凤隘隔开了。
无邪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衣领勒的,是因为后怕。无邪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赤鳞玄凤蜥那条粗壮的长尾猛地一甩,带着破空的劲风,横扫而来。
速度之快,力量之猛,扫过的路径上空气都好像被压缩成了肉眼可见的波纹。孟繁星脚尖一点,整个人弹跳而起,身体在空中翻转,堪堪避过了那一尾。
无邪只觉得视线一晃,紧接着脖子又是一紧,只是这回孟繁星没来得及拽他。
他自己的脚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猛地腾空,重重地摔在了旁边的地上。尾尖堪堪擦过他的鞋底,带着一股凛冽的劲风扫向一旁的矮树。
“咔嚓——”
那声音脆得像骨头断裂。一棵碗口粗的矮树拦腰折断,上半截树冠轰然砸落在地,断口处的木茬白森森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嚼碎的。
树干落地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无邪趴在地上,能感觉到那股震颤透过手掌和膝盖传遍全身。
如果那一尾打在他身上……他不敢往下想。
孟繁星没有给他发呆的时间。他的身形已经掠了出去,与玄凤蜥正面交锋。
踏着湿滑的碎石,侧身闪过蜥蜴再次扫来的尾尖,脚尖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一点,整个人借力腾空,翻上了蜥蜴的脊背。
黑色的匕首在他手中翻飞,刀尖精准地挑向鳞片之间的缝隙,对准鳞片覆盖的软肉。
赤鳞玄凤蜥吃痛,猛地扭动身躯,想把背上的闯入者甩下去。孟繁星左手死死扣住一片鳞片的边缘,指甲嵌进鳞片和皮肉之间的缝隙里,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那条手臂上。
身体随着蜥蜴的扭动剧烈摇晃,像是狂风中的一片叶子,但那片叶子就是不落。右手的匕首再次捅入,刀尖在鳞片下翻转,撬动,更多的鲜血从鳞片的缝隙中渗出来,顺着蜥蜴的脊背往下淌,在赤红色的鳞片上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亮色。
场面凶险极了。孟繁星整个人挂在那条暴躁的巨兽身上,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被甩飞出去,但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匕首专挑鳞片翘起的角度扎进去,每一刀都见血。赤鳞玄凤蜥的尾巴在身后疯狂抽打,碎石和断木被扫得四处飞溅,好几次那尾巴几乎是贴着孟繁星的后脑勺扫过去的,差之毫厘。
无邪趴在地上,手里攥着匕首,看着那幅惊心动魄的画面,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牙一咬,心一横,从地上爬起来,攥紧了匕首,冲着那条几乎把他的理智吓飞的巨兽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笨拙得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熊。没有章法,没有技巧,他只是凭着那股不知从哪涌上来的蛮劲,把匕首狠狠划过蜥蜴的侧腹。
刀刃擦过鳞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仅此而已。
无邪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又看了看蜥蜴侧腹上那道痕迹,脑子里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这东西的鳞甲是有多硬?只是浅浅划个血痕?!这一刀,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给人家挠了挠痒。
就在无邪愣神的这一瞬间,赤鳞玄凤蜥的尾巴扫向无邪。
那条粗尾带着千钧之力横抽过来,一尾之力如果打实了,无邪不死也得残,运气不好的话头骨直接被打碎送他直达地府。
孟繁星在蜥蜴背上看得分明,瞳孔骤缩。他脚下一蹬,从蜥蜴背上弹射而起,身体在空中拧转,左手抓住了刚才被尾巴扫断的那截树干,猛地一拽,将半人长的断木横在无邪身前,堪堪挡了那一尾一下。
断木在巨尾的冲击下炸裂成碎片,木屑四溅。
但那一挡卸去了大半力道,剩下的力量仍然把无邪掀飞了出去。
无邪的后背撞上一棵树干,疼得他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他顺着树干滑坐到地上,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肋骨处传来一阵阵钝痛,每一口呼吸都像有人在拿针扎他的侧腰。
无邪疼得呲牙咧嘴,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团,眼眶里不争气地涌上了一层水雾。
他好像有点不自量力了。他太没有用了,一路走来都帮不上孟繁星什么忙,他这个体质真的会有什么用吗?
孟繁星已经落到了无邪身边,蹲下身,话又快又急,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等会儿我牵制住它,你往凤凰谷里跑。一直跑,直到看不见它的身影。不用担心,我会去找你。”
孟繁星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无邪,目光始终锁定在不远处那条正在调整姿态的巨蜥身上。呼吸声比平时急促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但他的手很稳,握着匕首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来不及等无邪回答。
孟繁星一手拽住无邪的后脖领,脚下发力,踩上蜥蜴低伏的脊背,借着那股力腾空而起,越过巨蜥的身体,稳稳地落在了栖凤隘口的方向。
手臂一甩,无邪整个人就飞了出去,屁股着地,在碎石和腐叶上滑出去好几尺,疼得他“嘶”了一声。
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
屁股痛。衣领勒脖子。被孟繁星扔麻袋一样扔过来。
无邪趴在地上,那股冲上头的热血在这一摔中彻底凉了下来。脑子清醒了,理智回来了,他开始明白一件事情。他现在最大的帮助,就是不添乱。孟繁星怎么说,他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