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是无邪的血。
这人摔倒好几次,膝盖或者手掌擦破了皮,伤口压在了被碾碎的毒草上,毒草的汁液渗进了伤口。也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足够了。这种毒素的用量不需要多,哪怕只是伤口沾上了一丝汁液,也足以让一个成年人产生明显的症状。
孟繁星无奈歪歪头,有点心累,无邪这体质好不好用不知道,倒是很倒霉。
孟繁星在毒草丛中翻找了几下,拔了几株完整的植株,把根茎的部分掐下来,顺手塞进嘴里嚼了嚼。
根的味道苦中带涩,汁液浓稠,是最有效的解毒剂。他又多拔了几株,把根茎部分揉碎了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做完这些,孟凡星站起身,往谷内跑去。
他懒得打手电筒。他的眼睛因为这两年的试药,误打误撞拥有了夜视能力。
在黑暗中视物虽然不比白天清晰,但看清路况和痕迹绰绰有余。
无邪的痕迹一路延伸到谷底,越来越乱,越来越急。摔倒的印记比之前多了好几处,有两处甚至能看出他是整个人扑倒在地面上的。
手掌、膝盖、手肘,全部着地,像是一个已经跑不动了的人在最后关头拼尽全力往前扑。脚印的间距越来越短,说明他的步幅在缩小,脚步越来越沉重。有几处脚印的位置明显偏离了直线,几乎要拐进旁边的灌木丛里,又在最后一刻被强行拧了回来。
孟繁星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跑着跑着,痕迹断了。
地面上的脚印、摔倒的痕迹、灌木上被挂断的枝条……所有的一切,在一道大坑的边缘戛然而止。坑的边缘有泥土滑落的痕迹,有几丛灌木被连根带土地往下坠了一段,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
毫无疑问,无邪摔下去了。
孟繁星没有犹豫。他把背包的肩带收紧,匕首插回腰间,退了两步,助跑,在坑边沿蹬了一脚,整个人腾空而起。他下坠的过程中伸手抓住了崖壁上一根藤蔓,借着藤蔓的韧性和身体的摆动,把自己荡向另一个方向,脚尖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一点,再次借力,稳稳地落在了坑底的石地上。
但落地的瞬间,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孟繁星恍惚了下,身体也快到极限了,等会得休息下了。
眩晕感忽然涌上来,眼前黑了一下。
孟繁星晃了晃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眩晕硬生生地压了回去。他不能倒。真倒了两个人很可能都没命了。
远处有一点微弱的、昏黄的光亮,在手电筒摔落之后歪歪斜斜地照着半面墙。
无邪就躺在光亮旁边,侧着身子蜷缩在地上,身体僵直,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一动不动。
无邪的周围,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大圈虫子。
是幽萤虫。那种虫子在古墓中并不罕见,喜阴湿,怕强光,以腐朽的木质和尸骨上残留的有机物为食,对活人的体温和气场异常敏感,通常不会主动攻击活物,但一旦大量聚集,就会产生某种类似蜂群的攻击性。
它们是盗墓者的敌人,也是守墓者的盟友。它们会吞噬一切入侵者留下的有机痕迹。
那些幽萤虫围着无邪,最近的距离他不到三尺,但没有一只敢越过那条无形的线。它们焦躁不安地在原地打转,触角疯狂地摆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让它们极度恐惧的气息,却又舍不得放弃这个似乎已经失去了威胁的猎物。
孟繁星暗自庆幸。
那条红绳是他小时候做手工的杰作,还是他和师父学的编绳手艺呢。之后用几味药材浸泡了七天七夜,绳子吸饱了药性之后又风干了三天,最后才穿上那颗自己打磨的小铜铃。
一直被他系在左手腕上,从来没有摘下来过,没想到今日倒真的派上了用场。
孟繁星迈步走向无邪。
那些幽萤虫像是感知到了什么,齐刷刷地往后缩了半尺。细小的虫足在石板上刮出急促的沙沙声,像是在逃命。
前排的虫子翻过身来,四足朝天,身体剧烈地抽搐;后排的虫子已经调转了方向,用最快的速度往甬道深处逃窜,暗青色的磷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慌乱的弧线。
虫潮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利刃劈开,从中间裂成两半,向两侧仓皇退走,转眼间便消散在甬道深处的黑暗中,只剩下地面上那些湿滑的爬行痕迹,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孟繁星在无邪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虽然浅而急促,但还算平稳。他把手指搭在无邪的颈侧,脉象紊乱,时快时慢,毒素已经在体内扩散开了。好在他来得不算晚,还没有发展到不可逆的地步。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几株草根,放在掌心里揉碎了,暗紫色的汁液,灰白色的根肉还有掌心残留的血液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苦涩而清冽的气味。他掰开无邪的嘴,把揉碎的草药塞进去,然后捏住他的下颌,让那些汁液顺着舌根往下流。
做完这些,孟繁星又从背包里翻出水壶,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往无邪嘴里喂了几口温水,帮助草药汁液更快地被吸收。
然后他靠在石壁上,坐在无邪身边,等着。
甬道里安静极了,连水滴的声音都没有。
手电筒还亮着,灯光在孟繁星的侧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那些被鳞片割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还有之前流出的血液,凝固成了薄薄的暗红色的痂,糊在纵横交错的伤口表面,像是一张破破烂烂的地图。
孟繁星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伤口,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忽而草草缠了几圈纱布。像是眼不见心不烦。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无邪的睫毛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