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整齐划一的程度令人不寒而栗。
最前面的虫子停得最急,六条细足在地上猛地一抓,身体刹住了,后面的虫子来不及停,推推搡搡地挤上来,堆成了一座座蠕动的小丘。
它们焦躁地来回盘旋打转,脚尖在地上刨来刨去,触角疯狂地摆动,像是在感知什么让它们极度不安的气息。
明明是群魔乱舞,却始终不敢再往前分毫。虫群的中心不断变换,外围的虫子试图绕开某个看不见的障碍,从两侧包抄过来,但每当它们靠近那条无形的分界线,就会猛地弹开,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它们极度忌惮无邪身上的什么东西。
明明凶性滔天,齿颚一张一合地开合着,随时准备撕碎一切活物,但就是不敢近身。
只围着无邪的脚下来回盘旋,游走嘶爬,在那道无形的壁垒之外越聚越多,越堆越厚,像是一圈暗青色的潮水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在堤坝外翻涌咆哮,却始终无法逾越。
无邪僵硬地站在那里,脑子已经转不动了。他不明白这些虫子在怕什么。他身上除了一身脏衣服、一把匕首、一根红绳和半背包的压缩饼干之外,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他好像听见自己左手腕上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那根由孟繁星亲手系上的红绳,上面穿着一个怎么晃都不会出声的哑铃铛,竟然突兀地自行震响。
“叮——”
第一声。
那铃音清越绵长,不像是什么金属撞击的声音,更像是有人在一片死寂的山谷深处敲响了一口千年古钟。音色干净空灵,不带半分俗世的浊气,像是某种来自极远方的、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声音。
“叮——”
第二声。
铃音在甬道的石壁间来回弹跳,层层叠叠地荡开去,像是一圈又一圈的水纹,从无邪的手腕向外扩散。那些虫子听见这声音,动作明显地滞了一下,连爬行的节奏都乱了。
“叮——”
第三声。三声铃音在死寂阴森的古墓里缓缓荡开,清越,悠扬,余音袅袅,久久不散。那些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整片虫潮猛地往后缩了半尺,前排的虫子甚至翻了肚皮,细足朝天,胡乱地蹬着空气。
无邪的眼皮终于支撑不住了,缓缓地垂下来。他的视野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手电的光在视网膜上留下最后一片模糊的白,然后那些白色也慢慢地淡了,融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世界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似乎看见一个黑影在眼前蹲了下来。
是孟繁星吗?
他不知道。意识像一捧沙子,从指缝间细细地漏了下去,一点一点地,怎么拦都拦不住。
???
孟繁星蹲在赤鳞玄凤蜥的尸体旁,匕首在鳞片上蹭了蹭,把血迹蹭掉大半,然后翻过刀身,用刀背撬下了几片完整的赤色鳞片。那些鳞片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边缘锋利如刃,底部的组织还带着一丝余温。他用麂皮布把鳞片包好塞进背包。
又割了几块蜥蜴腹部的软组织,那些地方的肉质与别处不同,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颜色,用小瓶子接了一点血,这些说不定是配制某种特殊药膏特殊的原料。到目前为止也算小有收获。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提着匕首转身往栖凤隘口的方向跑。
地上到处都是无邪的痕迹。摔跤时膝盖在泥土上砸出的凹坑,手掌撑地时留下的五指印,跑动时鞋底在湿滑腐叶上拖出的长痕。
那条轨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踉踉跄跄跑过的路,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好几次都差点撞到树上,又被勉强纠正了回来。
孟繁星看着那些痕迹,心里五味杂陈。这人跑步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连一条直线都跑不直,是怎么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的?
但很快,他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隘口附近的草丛里,生长着一种他认识的植物。叶片细长,边缘微卷,茎秆呈暗紫色,和普通的山野杂草长得极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它的汁液有毒,不,严格来说,它的汁液本身无毒,但一旦与血液接触,就会产生一种麻痹神经的毒素。
中毒者初期会出现幻觉,看不清真实的路,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是在原地打转;中期会感到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到了后期,身体会逐渐失去控制,四肢僵硬,意识迷离,最终在毫无痛苦的状态下走向死亡。
这种毒草在山林里不算常见,但偏偏这片隘口附近长了不少。
孟繁星蹲下来,凑近看了看。几株毒草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叶片残破,茎秆断裂,暗紫色的汁液渗出来,在叶片和泥土上凝成暗色的液滴。那些汁液的旁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