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手电光在黑暗中切开一条窄窄的光路,无邪举着它,缓缓扫过四周。
四壁是规整的青砖,一块一块砌得严丝合缝,砖缝间填着灰白色的灰浆,历经千年依然结实。
墙面阴刻着缠枝卷草纹,线条丰腴华美,是那种盛唐时期才有的富丽与从容。
枝叶缠绕,花朵舒展,每一刀都刻得笃定而自信,不像后世那些仿品,总有几分心虚的拘谨。
壁龛的形制也规整,一尺见方的凹洞等距排列,像是用来放置长明灯或者随葬品的。
无邪抬头看了一眼穹顶,抹角叠涩砌筑的手法一层一层地收拢,每一层砖都比下一层向内错出一点,像是一朵倒扣的石莲,这种砌法他见过。
他家书房里有本《唐代墓葬形制考》的插图上有过类似的线图,旁边还标注着一行小字:“盛唐以降,叠涩砌筑渐成定制,天宝年后尤盛。”
墙角还残留着彩绘褪色后的痕迹,朱红、石青,那些曾经鲜亮得能灼伤人眼的颜色,如今只剩下一片片模糊的色块,像是被水泡过的水彩画。
但依稀能辨认出凤纹和流云的轮廓。凤首高昂,长尾拖曳,流云舒卷,仙气袅袅,是唐人笔下才会有的那种飞扬与灵动。
脚下铺着磨纹青石板,每一块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石板间的接缝处填着细密的灰浆,连一根草都长不进去。
整个偏殿的格局大气规整,从砖石的选择到纹饰的雕刻,从壁龛的排列到穹顶的收束,处处都是盛唐墓葬的建造形制与装饰风格,没有一处含糊,没有一处敷衍。
无邪心头猛地一跳。
这竟是一座唐代古墓。
不对,孟繁星说的明明是商代女祭司凤姒的墓。商代和唐代之间隔着将近两千年,就算凤姒的墓从商代一直保留到唐代,也不至于整个墓室的形制都变成了唐代的风格。是还有别人在唐代也在附近建了一座墓?还是鸠占鹊巢,进行了另外的修整建造?
无邪的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但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他坠落的洞口,藤蔓和乱石半遮半掩地悬在丈余高的地方,一线天光细得像蛛丝,根本不可能爬回去。外面还有那头半大的赤鳞玄凤蜥在守着,就算他真能爬上去,也是送菜。
未知的通道像是在勾引他,无邪心里好像有只猫在挠头,让他心痒痒。
反正上不去,反正外面还有异兽堵着,与其蹲在这里等死,不如往里探探。说不定能找到别的出口,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也说不定孟繁星会从这条甬道的另一头走过来呢。
无邪说服了自己,握紧了手机,把手电的光调到最亮,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地顺着甬道往里走。
他的脚步一轻一重,在这座死寂的古墓里,每一步落地的声响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在石壁间来回弹跳,拖出长长的回音。
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过青砖墙面上的缠枝纹,照过壁龛里积了千年的灰尘。
刚拐过一道石墙,无邪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声音。
密集的“簌簌”声,像是无数片枯叶被风吹动时互相摩擦的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密度极高,一层叠着一层,从甬道深处涌出来,在石壁间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无邪下意识地把手电往下扫。
手电光落在脚边的一瞬间,他的浑身汗毛倒竖了起来。
地面上,石缝里,墙角阴湿处,砖块的接缝中,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虫子。
那些虫子通体灰黑,背壳上泛着一层暗青色的磷光,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烁,像是无数颗被缩小了的鬼火。
每一只都有成人的指节大小,六条细足快速地划动,在石面上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簌簌”声。
不是几只,不是几十只,是成千上万只。
它们从甬道深处的黑暗中涌出来,顺着石壁往上爬,沿着地面往前推,像潮水一样覆盖了所有的石缝和凹槽。
墙壁上的缠枝卷草纹被它们遮住了,地面上磨纹青石板被它们盖严了,整个甬道的下半截变成了一片涌动的、灰黑色的海洋。
那些暗青色的磷光在虫群的移动中闪烁明灭,像是深海里的浮游生物随着洋流漂浮,有一种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美感。
它们正往无邪这边涌来。
数量多得骇人。无邪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翻涌,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甚至来不及多想,转身就往甬道深处跑。
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古墓机关、落石陷阱,他只想甩开这群怪虫,离它们越远越好。他的脚步混乱而急促,在青石板上踩出一连串杂乱的声响,手电的光随着他的奔跑剧烈地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狂乱的光影。
可没跑几步,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冲上了头顶。
那眩晕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颗鞭炮,炸得他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
脑袋昏沉发胀,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跳,每一下跳动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颅骨。
他的四肢忽然变得僵硬而沉重,像是被人灌了铅,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寒气从骨头缝里冻住了。胳膊抬不起来,大腿迈不出去,连手指想要动一下都做不到。
身子直直地绷住了。
他整个人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僵在原地,从脖子到脚踝,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听使唤地收缩,把他钉死在这座冰冷的甬道里。他想弯腰,弯不下去;想蹲下,蹲不下来;他甚至想闭眼。但是连眼皮都不听他的使唤了,就那么撑开着,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涌动的暗青色虫潮。
他成了一个人形的木雕。
什么都动不了。
无邪的心脏狂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喉咙里撞击,能感觉到冷汗从额头上滑下来,从眉骨滚落,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淌,最后在下巴上汇成一颗水珠,滴落在脚边的石板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声轻响。
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群虫子越爬越近,越爬越近,那些“簌簌”的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绞紧他的心脏。
大片虫子潮水般涌来,最前面的几只已经爬到了他脚边不远处,细小的虫足在青石板上抓挠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在他脑子里响着。
无邪甚至能看清那些虫子的触角在空中来回摆动,能看清它们背壳上那些暗青色的磷光在黑暗中一张一缩,像是在呼吸。
眼看就要蜂拥扑到自己身上。
无邪心底一片冰凉。他不怕死。不,他怕,但他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这种死法。
被成千上万只不知名的虫子活活啃食干净,连骨头都不一定剩下,这种死法太恶心了,太窝囊了,太对不起他吴家三代单传的脸面了。
该不会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三叔以后去给他上坟,烧纸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烧。
无邪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身体动不了,连闭眼都做不到,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虫子越逼越近,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张从地面升起的地毯,要把他整个人裹进去。
他认命般地等着被虫群吞没。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虫群冲到了离他身前三尺开外的地方,忽地齐齐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