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已经顾不上选了,哪边树稀往哪边跑,哪边看起来有空间就往哪边钻。
无邪竭尽全力往前冲,压榨着身体的潜力,肺里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往胸腔里灌辣椒水,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脚步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全靠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才稳住身形。
双腿早已发酸发软,膝盖在打颤,小腿肚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抽搐,他全靠着求生的本能硬撑着没有瘫下去。
令人绝望地是,身后鳞甲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那声音不像之前那条大蜥蜴那么沉闷,而是更细碎、更密集,像是无数片小刀片在地上刮过。
低沉的嘶吼声贴着后背传来,几乎能感觉到那股腥冷的气息喷在后颈上。
无邪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到那张张开的巨口和那些雪白的利齿,怕一回头脚步就会慢下来。
无邪只知道玩命地往前逃,腿已经不是在跑了,而是在机械地交替,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随时都可能散架。
风声在耳边呼啸,树枝不断刮过他的脸颊和前额,划出几道火辣辣的伤口。
有一下刮得狠了,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
此刻顾不上擦,也不敢松手去擦,双手死死攥着匕首,指节疼得像是要断裂。
慌不择路间,脚下忽然一滑。
他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乱石。那石头表面湿滑得像抹了油,他的脚掌刚一踩上去就知道要坏事,身体的重心已经偏了,根本收不回来。他的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了两下,画了个圆,试图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但什么也没抓住。
“欸!我艹——”
这个字还没喊完,脚下的路面陡然塌陷。
那是一层被腐土遮掩着的地下暗口,表面看着和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落叶,一样的泥土,一样的长着些矮小的蕨类植物。
但那层土薄得可怜,底下是空的,上面只盖了一层虚张声势的面子。
无邪的身体猛地往下坠。
他感觉到自己的脚先陷了进去,然后是膝盖,然后是整个下半身。失重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把他往下拽。
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的东西,一丛灌木,一根树根,一块石头……
但那些东西都在他手指触碰到的一瞬间跟着他一起往下掉,碎石,泥土,枯枝,落叶,混成一片,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
耳边是风声,是碎石滚落的哗啦声,是泥土簌簌掉落的声音。
头顶上方,那头半大的赤鳞玄凤蜥发出不甘的低吼,像是在恼怒自己的猎物在最后一刻从嘴边溜走了。那声音在洞口盘旋了片刻,渐渐远去。
无邪蜷起了身子,把四肢收拢,把脑袋护住,把身体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球,剩下的就听天由命。
“砰砰????。”无邪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可悲的皮球。
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侧,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撞击都让他闷哼一声,骨头像是要被震碎了一样。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重响。
无邪摔在了一片冰冷坚硬的石地上,疼得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金星在视野里乱窜,耳朵里嗡嗡作响,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上下。
无邪趴在那里,缓了好半晌,才勉强撑起身子。
呛了满口的尘土,喉咙里又干又涩,他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
手电筒不知道什么时候摔了出去,就落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还亮着微弱的光。可能是摔的太狠了,都没有那么明亮了。
不过就算是一点光在无边的黑暗中也显得格外珍贵,像是一颗被人不小心遗落在深海里的星星。
无邪伸手艰难够过手电筒,举起那一点微光,扫向地面。
手里匕首也不知道掉到哪里了。
无邪眯着眼睛摸索着,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是他的匕首。“呼——”有了匕首好像有了微薄的安全感。
无邪这才有心思用手电筒扫视四周。
光影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照亮了他头顶看不见顶的幽暗穹顶,照亮了四壁古朴斑驳的石壁。那些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线条繁复而流畅,在这束微光下忽隐忽现。
是凤凰。展翅的凤凰,俯卧的凤凰,昂首鸣叫的凤凰,衔着某种植物的凤凰,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像是有人把整部关于凤凰的史诗一刀一刀地刻在了这些石壁上。
阴冷厚重的古墓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千百年尘封的死寂,潮湿,腐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不舒服的气味。
不像臭味,不像霉味,无邪从脑袋中扒拉出一个相似的形容:像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的地方。
被时间和黑暗共同封存的空气,忽然被一个闯入者搅动了,于是那些沉睡千年的分子重新活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涌进无邪的鼻腔和肺里。
无邪慌里慌张地抬起头,把手机的微光对准上方。
那个他坠落的洞口在半空中隐隐约约地露着,被垂下来的藤蔓和乱石遮掩了大半,只剩一线微弱的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
那洞口离他少说有丈余高,石壁光滑得像被水磨过,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凸起或缝隙。
藤蔓倒是垂下来不少,但那些藤蔓细得像麻绳,他连自己的体重都不敢挂上去,更别提攀着它们爬上去了。
根本爬不回去。
无邪缓缓地放下手,手机的微光落在他的脚边,照亮了一小片布满灰尘的石板。
身后的洞口外,那头赤鳞玄凤蜥的低吼声已经听不见了。
山林的风声、水声、树叶的沙沙声,那些属于地面世界的声音,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一层什么东西。
而这里,静得让人连自己的心跳都觉得吵。
无邪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膝盖还在疼,勉强站住。把手机的闪光灯打开,把亮度调到最大,举在身前,光柱切开黑暗,照出一条长长的、通往未知深处的通道。
不知道孟繁星能不能找到这里。
在孟繁星找到自己之前,只能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