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无邪歪靠在树枝上,手里还攥着半块压缩饼干,嘴巴微张,睡相实在说不上好看。雾气把他的头发染得湿漉漉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孟繁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无邪身上撒了些无色无味的药粉。那药粉细腻得像烟尘,落在衣物上就看不见了。
是驱虫防蛇的,他配了好几种草药才调出来的方子,蚊子蛇虫都不会靠近,用过的都说好。
做完这些,他从树枝上随手揪了几片叶子,在掌心里排开。
邙山一带的地脉他已经推算了小半个月,按照古籍里的说法,凤凰谷的入口应该在两条山脊交汇之处,坐北朝南,背山面水。
但具体的位置被山势和植被遮蔽,从地面很难确定。他之前学六爻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地上的东西看不清,就问地下的。山川河流都有气脉,气脉汇聚之处,往往就是古人选穴之地。
他将叶片按照方位摆在面前,闭上眼,手指在虚空中掐算。先天八卦的方位在心中流转,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邙山属秦岭余脉,走势自西向东,主峰在西北方向,龙脉之气应是从西北来,向东南去。墓穴的主人是皇亲国戚,选址必定极其讲究,不会随意选在山脊上,也不会选在山谷低洼处。
半山腰,向阳坡,前方有水流经过,后头有山脊做靠。
孟繁星睁开眼,将叶片的方位重新调整了一下,手指在几片叶子之间来回比划。西北方向有遮挡,墓门不会朝南开,应该是朝东——背靠主峰,面向朝阳,左有流水,右有山道。符合风水上的青龙白虎之位。
他又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方位,将几个可能的位置在脑海中标记出来。天亮之后从那棵粗壮的巨树出发,沿着山腰往东走,应该能找到蛛丝马迹。
做完这些,孟繁星将叶子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雾气仍然浓重,但比方才淡了一些,头顶的月亮偶尔能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一点光。
他将后背靠在树干上,闭上眼,却没有睡。耳边的风声和水流声交织在一起,树叶沙沙地响着。那只跟在后头的动物已经好一阵没有动静了,但孟繁星知道它还在。
在等什么呢?
孟繁星睁开眼,目光穿过雾气,落在不知名的黑暗深处。
无邪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光,下意识眯了眯眼,缓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不是什么白光,是阳光穿过雾气之后的散射光。雾快散了,只剩薄薄的一层浮在林间,阳光透过来,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朦胧的金色。
他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四肢麻得像不属于自己了。胳膊抬不起来,腿也动不了,整个人的知觉只剩下“麻”和“木”两个字,稍微一动,针扎一样的感觉就从四肢末端窜上来,疼得他五官皱成一团,活像是被塞进了痛苦面具。
他下意识地想要抖一抖缓解一下,手刚抬起来,就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
“别动。”
无邪一惊,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这才想起自己昨晚是在树上睡的。他低头往下一看——
嗬。
昨晚天黑,再加上雾气,他根本没看清自己爬了多高。现在天大亮了,雾也散了,他这才发现这棵树有多高。脚下的地面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粗算一下,少说也有四五层楼那么高。他愣愣地往下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抱紧了树干,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昨晚是怎么爬上来的?
上树容易下树难。无邪脑子里忽然闪过这句话,心里暗暗叫苦。他小时候听过一个笑话,说是猫上了树下不来,不是因为猫笨,是因为猫的爪子钩住树皮只能往上爬,往下爬就会滑下来。当时他还觉得好笑,现在笑不出来了——他比猫也好不到哪去。
无邪愁眉苦脸地挂在树上,呲牙咧嘴,五官皱成一团。
孟繁星坐在旁边的枝杈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张脸变换出各种各样的表情,一时竟有些叹为观止。他见过很多人的脸,哭的笑的恨的怒的,但从没见过一张脸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这么多不同的表情来。无邪的五官简直灵活得不像是人类应该有的。
“轻了没用。”孟繁星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愉悦,手上使了几分力气,按住无邪的胳膊开始帮他揉捏,促进血液流通。
“!!!嘶——”无邪的声音都变了调,“啊呀,轻点轻点!断了断了!”
“轻了没用。”孟繁星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手上力道不减。
无邪疼得龇牙咧嘴,但不得不说,那针扎一样的麻木感确实在慢慢消退。他有气无力地靠在树干上,任孟繁星摆弄他的胳膊和腿,像一条被翻来翻去晒咸鱼。
孟繁星揉完了,从背包里拿出一捆绳子,在树干上绕了一圈,打了死结,又用力扽了两下,确认结实了,才把绳子的另一端递到无邪面前。
无邪看着那个死结,满脸震惊。
不是,兄弟,知道你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你先别出发。这种承重绳你打死结,是不耐烦了,打算把他人道主义毁灭吗?死结弯折角度太死,绳子受力时局部应力集中,极易把绳子勒断、磨断。绳子断了的概率小,不是没有,万一……那不是等死吗?
孟繁星歪了歪头,似乎没理解无邪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复杂:“不用担心,我刚才试过了,没问题。等会儿你就拽着这个下去吧。”
无邪深呼吸了一口气。
没问题?问题大了。
他隐隐约约窥探出了这位绑匪先生那不靠谱的一面。
这人做事不是不谨慎,而是他的谨慎跟正常人的谨慎不在一个维度上。在他看来,死结也能承重,绳子不掉就行。至于下去了之后绳子怎么收、结怎么解,那都是之后的事。
无邪又深呼吸了一口气:“你平时攀爬上下,打的绳结都是死结吗?”
孟繁星一脸无辜:“不是啊。”
无邪心里已经开出了一片鸟语花香的花园,面上勉强维持住平静。
孟繁星又道:“我之前都不用绳子的。”
无邪一愣:“什么意思?不用绳子?”
“用不上。”
“悬崖峭壁呢?也不用?”
孟繁星摇了摇头。
无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深深叹了口气。是他错怪人家了。不是这人不会打绳结,是这人根本不需要绳结。他是用不上绳子的人,打什么结都是顺手的事,自然也就没有专门去学过那些结是干什么用的。
他想起昨晚孟繁星三两下就攀上树来的样子,那种灵巧和敏捷,确实不像是一个需要绳子辅助的人。
“来——”无邪叹了口气,把绳子从孟繁星手里拿过来,“我教你。你看好了,这个叫双套结,也叫丁香结,是用来把绳子固定在物体上的,越拉越紧,但解的时候也好解。”
他手上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动作有些笨拙,但打法的顺序没有错。绳圈在树干上绕了一圈,穿过去,拉紧,一个标准的双套结就成型了。
“看到没有?这是最简单的结之一。你再试试这个,八字结,用来做绳端的止索结,或者是连接安全带的时候用。这个结比死结可靠多了,受力之后不会卡死,解开也方便。”
孟繁星站在旁边看着,那双一向平静的眸子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看得认真,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仔细记住每一个步骤。等无邪把两种结的打法都演示了一遍之后,他点了点头,眼底写着“学到了”三个字。
他伸手拍了拍无邪的肩膀:“你还是很有用的。”
无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点小得意的劲儿从眉梢眼角溢出来,藏都藏不住:“那当然啦。我的本事大着呢,之后你就知道了。”
孟繁星没接话,拎起无邪的背包背在自己肩上,单手握住绳子:“我在下边等你。”
话音刚落,他已经踩着树干蹭蹭几下,几乎是垂直地落了下去。身形在空中顿了一顿,脚尖在某根低处的树枝上轻轻一点,借力转向,整个人几乎是飘着落到了地面上。那动作行云流水,轻得像一片叶子。
无邪在树上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这什么功夫?这是人能办到的事?
他在树上愣了好几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这个帅啊。
这个我想学。
可惜孟繁星不知道他此刻的想法,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回应。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无邪一点一点地往下蹭。
那场面着实不太好看。无邪双手攥着绳子,脚在树干上蹬一下,滑一小段,再蹬一下,又滑一小段,整个人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像个笨拙的钟摆。他的动作慢得令人发指,每往下挪动一点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脸上的表情一会儿专注一会儿惊恐,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嘶——”或者“哎呀——”。
孟繁星在树下仰着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自己从树上掉下来都不会这么害怕。
无邪双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瘫软下来的。他松开绳子,踉跄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下,被孟繁星一把扶住。无邪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
孟繁星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坐一会儿吧,你先歇歇,吃点东西。”
无邪依言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树干,从背包里翻出压缩饼干和水壶,手抖得饼干的碎渣掉了满地。他真的得好好歇歇了,腰酸背痛腿抽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他一边嚼着饼干一边想,三叔那些年下地倒斗,是不是也这么辛苦?
歇了大约半个钟头,身上的力气回来了一些,手也没那么抖了。无邪正想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孟繁星那催命一般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走了,该上路了。”
无邪面如土色,手里的压缩饼干差点掉在地上。
孟繁星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儿,肩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无邪没看到这一幕,他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嘟囔着:“上什么路,听着跟要投胎似的……”他一边拍裤子上的土,一边认命地跟上孟繁星的脚步。
两人继续往山里走,雾气已经彻底散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路比昨晚好走了许多,但无邪的体力已经耗得七七八八了,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像灌了铅。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顺着鼻梁滑落,滴在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孟繁星走在前面,忽然停了一下。
他蹲下身,拨开路边一丛灌木,看着树干上某种剐蹭的痕迹,面色变得凝重起来。那痕迹很新,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树干蹭过去的,树皮上的苔藓被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白森森的木质。痕迹的位置不高不低,不像是人留下的,也不像是普通的野兽。
他没有说什么,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只是步伐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又走了一段路,无邪已经累得眼前发花了。他低着头跟着前面的脚步机械地往前走,汗水糊住了眼睛,他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眯着眼往前一看,忽然看到了什么。
不远处,一条狭窄湍急的小山溪从山坡上倾泻下来,溪水清浅,在石头间奔涌,溅起白色的水花。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那清澈的流水声像是某种召唤,一下子击中了他。
无邪像看到了亲人,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潜力,跌跌撞撞地就要往水边跑。
后脖领被人一把拽住了。
“呕——”无邪被勒得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整个人被那股力道生生拽了回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他转过头,看见孟繁星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眼底却带着一种明显的凝重。
“怎么了?”无邪问。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紧张,没有怀疑,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好像孟繁星阻止他往前走,这件事本身就是不需要质疑的。
他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信任这个人了?
孟繁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你再仔细看看。”
无邪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那片山溪,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只顾着奔向水源,而是开始仔细地在溪涧的周围搜寻。
一开始他没看出什么异常。溪水还是那样清澈,石头还是那样有棱有角,阳光还是那样照在水面上。他眯起眼睛,试图让视线变得更锐利一些,一点一点地扫过溪边的每一寸土地。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溪涧边的石头间,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那不是水光,也不是石头表面的光泽,而是一种冷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赤色光芒。他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是鳞片。鱼鳞?但又不像是普通的鱼鳞,那颜色太艳了,红得像血,在阳光下灼灼发亮。
不止是鳞片。
溪涧边的沙地上,有一道巨大的拖行痕迹,从水边一直延伸到岸上的灌木丛中。那轨迹之宽,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侧躺进去,两边的泥土被碾得翻了起来,露出底下潮湿的黑色土壤。痕迹的边缘有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用力蹬踏时留下的抓痕。
无邪的脑子飞速运转,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渐渐得出了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结论。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孟繁星。
孟繁星也在看着那道痕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凝重”来形容了,那是一种介于警惕和忌惮之间的神色。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似乎下意识地想要去握腰间的匕首,但最终还是垂了下来。
“那是什么东西?”无邪的声音有些发紧,“是某种爬行动物?还是……”
孟繁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那道扭曲的、巨大的拖行轨迹,掉落的几枚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赤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