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着邙山山道一路往南走，脚下的路越走越窄，渐渐从能并行两人的路变成只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
孟繁星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无邪跟在后面，手里拄着那根木棍，倒是比刚进山时强了些，起码摔跤的频率从“每五分钟一次”降到了“每二十分钟一次”。
无邪忽然开口“孟繁星，要是等下真的下地了，遇到那种特别窄的墓道，怎么判断前面安不安全？是不是得先扔石头探路？”
“扔石头不响的话，”孟繁星想了想，“可能是前面有淤泥或者流沙。”
“流沙？”无邪瞪大了眼，“就是那种一踩上去就整个人陷进去的那种？”这里会有流沙？
“嗯。”
“那怎么办？”
“绕路。”孟繁星言简意赅。
无邪：“……没有别的办法？”
“有。”
“什么办法？”
孟繁星沉默了两秒：“让别人先走。”
无邪一噎，盯着孟繁星的后脑勺看了半天，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让别人先走”这几个字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从这几天的相处来看，这人说话的语气一贯平得像白开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是开玩笑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该不会这个别人是我吧，无邪心里直打鼓。
“你以前下过几次地？”无邪试探着问。
孟繁星走在前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没几次。”
“没几次是多少次？”
“够用的次数。”
无邪撇撇嘴，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他又问：“那你是跟着别人下的，还是自己下的？”
这回孟繁星没有回答。
无邪心里有了数。
这人倒斗的资历应该不深，撑死了两三年的样子。很多东西是听别人说的，自己真正操作的次数可能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无邪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自己这位绑匪先生，倒斗的本事大概是个半新不旧的级别，带路的能力也未必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靠谱。但事已至此，来都来了，总不能转身回去吧。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一个人确实走不出这片山。
无邪于是继续问，孟繁星偶尔答，偶尔沉默，偶尔用一声“嗯”或者“不是”把话题终结。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地走着，一个敢问，一个敢答，倒是意外地和谐。
林子渐渐密了起来，光线变得昏暗。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山道两旁的树丛间开始飘出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气，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是地面蒸腾的水汽，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渐渐将前方的路吞没。
两人走在其中，身影被雾气裹住，从远处看只能模糊地看到两个轮廓，像是水墨画上淡淡洇开的墨点，晃动几下，便彻底隐没在白茫茫的雾里。
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粘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呼吸间都能感受到那股潮湿的寒意。
孟繁星抬手在身前挥了挥，雾气只是短暂地散开一片，转眼又合拢回来。他放慢了脚步，目光在地上扫过。
“雾天怎么找路？”无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努力维持镇定的刻意。
“问我吗？”孟繁星的声音不大，但在雾气里反而传得更清楚，像是被水浸过一样，有了一种奇怪的质感，“你应该学不会，我是靠六爻算的。”
啊？！这能行吗？无邪突然有种小命不在自己手里攥着的感觉。
“雾天找路其实不难。”无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努力维持镇定的刻意。
“可以看脚下的痕迹。”
“走过的路和没走过的路，植被长得不一样。老路的草被踩过，长不高，而且颜色要暗一些。还有，”无邪指了指地上几块嵌在泥土里的石头，“路面上有石头，说明人经常走，把土踩实了，石头才会露出来。没人走的路，石头会被落叶盖住，或者长满青苔。”
孟繁星低头看了看，果然脚下的泥土被踩得很实，石头光滑地露在外面，有些表面还泛着暗色的光泽。
“可这里这么偏，还会有人走过？你确定真的是人吗？”
无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想再说些什么，前方孟繁星忽然停了下来。
无邪手脚不及，下巴磕在孟繁星的头顶上。
“嘶——”孟繁星闷哼了一声。
无邪也捂着下巴，舌头磕在牙齿上，嘴里瞬间就有了血腥味。
好半天无邪才缓过来。
这一停，无邪就龇了龇牙，胳膊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走了这么久，他的体力几乎耗尽了。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每一步都要使好大的劲才能抬起来。肩膀被背包带勒得生疼，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无邪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问：“怎……怎么突然停下了？”
孟繁星没回头，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起雾了。”
无邪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周围已经白茫茫一片。方才雾气还只是薄薄的一层，这会儿已经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了，连近处的树影都看不清。
无邪愣了愣，“这不是已经起了吗？”
“比我想的要快。”孟繁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无邪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过了会，孟繁星的语气变得格外认真，“你听好了。”
无邪心里一紧。
“跟紧我。”孟繁星说，一字一顿，“要是你走丢了，恐怕这里就会是你的埋骨之地了。”
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吓唬人。
无邪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鸡皮疙瘩从脖子一直起到腰眼。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孟繁星的手腕，攥得紧紧的。
可是手腕这东西，万一对方真的想挣脱，还是能挣开的。
无邪脑子转得飞快，另一只手伸过去，一把攥住了孟繁星的腰带，顺带连裤子的边都给揪住了。
这总跑不了了吧。无邪心想，手腕能挣开，但总不能连裤子都不要。
孟繁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腰带的手，沉默了片刻，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啧”字。
但到底没有把人甩开，只是调整了一下腰带的松紧，让无邪攥得更顺手些。
无邪立刻得寸进尺地贴了上去，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孟繁星身上靠，活像一件人形外套披在了孟繁星背上。
孟繁星被他压得往前倾了倾，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无邪贴着他，一手抓腰带一手抓手腕，脑袋恨不得搁在孟繁星肩膀上。他心里其实慌得要命，但贴着一个活人，体温和心跳就在手边，好歹比一个人走要踏实些。
雾气浓得像一堵墙，把他们困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四周的树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影影绰绰地立在白光之中，像是无数沉默的身影。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忽远忽近，分辨不清方向。远处还有水流的声音，像是山涧里的溪水，哗啦哗啦地淌着，但也辨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雾气里回荡，反而比绝对的寂静更让人心里发毛。
孟繁星打开了手电筒，光圈在雾气中切开一条窄窄的通道，照亮前方三五步远的距离。光圈之外全是浓白的雾，什么都看不见。
无邪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贴在孟繁星背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点点光亮，仿佛那就是他跟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手电的光圈扫过左侧一棵大树时，无邪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黑影！
说不上有多大，也说不上是什么形状，就那么一闪而过，隐没在雾气之中。无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喉咙里一声惊呼还没出口，一只手已经迅捷无比地捂住了他的嘴。
“唔——”
“别出声。”孟繁星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压得极低极低，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热气拂过无邪的耳廓，痒得他一个激灵。
下一秒，手电灭了。
世界瞬间沉入黑暗。只有头顶高处透下来一线朦胧的月光，稀薄得像要断掉的丝线，勉强勾勒出头顶树冠的轮廓。雾气和夜色搅在一起，把所有东西都染成深浅不一的灰黑色。无邪瞪大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孟繁星的手还捂在自己嘴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孟繁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拽了一下无邪的衣角，带着他无声无息地往一侧移动。无邪被他带着走，脚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跳加速。
孟繁星的步伐变得极轻极轻，落脚几乎没有声音，无邪学着他的样子，却怎么也做不到，只觉得自己的脚步在这死寂的雾气里响得像擂鼓。
孟繁星带着他摸到了一棵巨树旁边。那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粗糙得像鳄鱼的脊背，摸上去扎手。
往上爬。
无邪读懂了孟繁星的手势，把木棍别在腰后，抱住了树干。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吓的。
他咬着牙往上蹬，好不容易爬上去一小段，脚下一滑，哧溜一下又滑下来大半截。
孟繁星在底下看着，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无邪不死心，又往上爬。这回倒是爬得高了些，大概有个三米，但气也喘得不成样子了，整个人挂在那里，像只被卡住的猫，上不去也下不来。就在他觉得自己的胳膊要断掉的时候，一双手从下方托住了他的脚底，稳稳地往上送了一把。
有了借力，无邪终于攀上了一根粗壮的枝杈。他手脚并用地把自己固定在树枝上，整个人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树枝在他的体重下微微晃动，吱呀作响，他吓得赶紧又抱紧了几分。
上来了。总算是上来了。无邪心里一阵庆幸，缓过劲来才发现自己爬得有多高。大概离地面少说也有个三五米。他下意识地往树下看了一眼，孟繁星的身影隐在雾气里，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
他想伸手下去拉孟繁星上来，刚把手伸出去，就听见旁边传来孟繁星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清晰。
“你喝点水吃点东西吧。”
无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低下头，看着树下那个模糊的影子，慢慢地、慢慢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孟繁星在旁边那树下的影子是谁？
无邪瞪大双眼想看个清楚。一眨眼，那黑影又消失不见。无邪这下长呼了一口气。
“那影子究竟是什么？”无邪下意识看向孟繁星。
孟繁星摇头：“也许是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谁又能知道呢。”
不，不对。无邪脑子转得飞快。更深层的意思是——这黑影是鬼？！！
那让他爬树，有用吗？
无邪陷入深深的迷惘中。
孟繁星轻咳了声，“不是鬼，别胡思乱想了。知道了是什么又能怎样，你要和它打一架不成？”
无邪一噎，放过了自己。这人做事有自己的章法，每一步都想好了，他的意愿也许从来就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无邪忽地想起，孟繁星上树的速度那么快肯定有功夫在身。
脑子里又忽地被自己刚才死死攥着他腰带的样子袭击，无邪嘴角抽了抽。
深刻意识到一个事实。当初刚醒的时候，他没有反抗，是多么正确的一个决定。因为反抗也没用。
无邪猛猛点头，从背包里翻出水壶和压缩饼干。
他的手抖得厉害，不仅是累的，还有一点劫后余生的后怕和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水壶的盖子拧了好几下才拧开，举起水壶往嘴里灌的时候，手一抖，水洒了半脸。
孟繁星看得分明，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把水壶扶正。无邪喝了口水，又往嘴里塞了块压缩饼干，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仓鼠。
“你等会儿睡一觉吧。”孟繁星低声道，声音不似平时那般冷淡，多了几分疲惫，“天亮了再走。”
无邪好像就等他这话呢。嘴里那块压缩饼干还没咽下去，眼睛就闭上了，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
这一路走得实在太累了，身心俱疲，身边这个人是绑匪也好，是仇家也罢，此刻都顾不上了。他需要一个睡眠的念头盖过了一切警惕心，沉入了无梦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