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前边。”孟繁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什么商量地余地。
无邪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乖乖地走到了前面。他知道孟繁星选择垫后，多半是为了自己的安全。
孟繁星应该是在防备着那条不知道躲在哪里的蜥蜴。走在后面的人容易成为靶子，走前面的人则更安全一些。按常理是这样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那条蜥蜴可能藏在迷雾间，也可能是在山林中，还可能躲在石壁洞窟中，防不胜防。
要是真的从后面扑过来，他无邪的反射神经可能没有那么灵敏。孟繁星应该把他放后面，让他当诱饵。但事实上，他连当诱饵的能力也没有，回去就找个师傅学武术。
更多的，无邪没空细想，因为最后一缕阳光已经从山脊线上消失了。
暮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快得不讲道理。几分钟前还能看见树冠间漏下来的碎金，转眼间整个世界就浸入了一种青灰色的朦胧中。
谷底林间的雾气比外面浓了不止一倍，不是那种清晨飘在湖面上的薄雾，而是浓稠的、绵密的、像是有人把一锅米浆泼在了空气里，搅都搅不开。
雾气贴着地面匍匐，从脚踝漫到膝盖，又从膝盖涨到腰际，走一步，雾就散一下，收脚，雾又合拢来，如影随形，甩不掉也躲不开。
无邪踩在湿滑的腐叶上，脚下绵软无声，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皮肤上。
那些落叶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年，最底下已经烂成了黑泥，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连脚步声都被这层厚厚的腐殖质吞噬了。
整个山谷安静得不正常，只剩下远处溪流的叮咚声和身后孟繁星轻微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谷地里来回弹跳，又渐渐消散在雾气之中。
两侧的林影幽暗深重，老树的枝干扭曲伸展，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从黑暗中探出来。无邪的目光扫过那些树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雾气的褶皱里移动，说不上是风吹动了枝条，还是别的什么活物。那些影子影影绰绰，忽隐忽现，等到定睛去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了。
无邪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匕首握紧了些。
身后，孟繁星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无声地割开雾气，扫过两侧每一处可疑的阴影。他的呼吸压得极轻极慢，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表面平静无波，内里蓄满了力量。他的右手松松地垂在身侧，五指微张，离腰间的匕首不到三寸，随时可以拔出来。
他在感知。
用整个身体在感知。风的方向、湿度的变化、地面传来的细微震动，所有这些信息像水一样流过他的感知，他在其中捕捉着某一种特定的频率。
来了！
两侧幽暗的林影里，悄悄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细碎爬行声。那声音极轻，贴着地面游走，像是蛇腹鳞片擦过沙地的声响，混在风声和水流里，几乎无从分辨。但孟繁星捕捉到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手指无声地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无邪走在前面，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走了多远的路，而是因为即将进入凤凰谷，离危险也就越近。无法描述的紧张感像一只手，慢慢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那条赤鳞玄凤蜥的痕迹他见过，那些反光的赤色鳞片他摸过，他知道那东西的体型有多大。两三只水牛摞在一起般大小的生物就潜伏在这片浓雾的某个角落，可能在左边，可能在右边，也可能就在他头顶的某根树枝上，正低着头，安静地看着他。
想到这里，无邪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他的所谓警惕，在真正的危险面前约等于没有。无邪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前方和左右两侧，从未想过要回头看一眼。而那个真正危险的东西，此刻正从侧后方悄然逼近。
灌木丛忽然炸开了。
不是慢慢的拨开，不是枝条被挤压的窸窣声，而是猛地向两边弹开，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引爆了这片灌木。破碎的枝叶在空中飞散，一道巨大的黑影自其中蹿出，速度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那东西通体覆盖着黑底赤纹的鳞甲，每一片鳞片都有成人巴掌大小，层层叠叠，在暮色和雾气的微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它的脊背上有一排金斑纹路，沿着脊柱从头延伸到尾，隐隐闪烁着暗金色的光泽，像是收敛起来的凤凰翎羽。那颗三角形的头颅低伏着，一双鎏金色的竖瞳在雾中亮得骇人，瞳孔收成一条细线，正死死锁定了无邪。
它的目标不是孟繁星，它是冲着无邪去的！
巨口张开，露出上下两排雪白狰狞的利齿，每一颗都有手指长短，在暮色中泛着森冷的光。那条猩红的舌头在齿间一缩一弹，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无邪甚至能看见它的喉咙深处。那是一个黑暗的、湿漉漉的、不断蠕动的深洞，像是通往某个不可名状的地方。
无邪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身体僵住了，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地面伸出来，死死攥住了他的四肢。想跑，腿却不听使唤；想喊，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巨口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利齿的阴影已经投在了他的脸上。
这是人类面对致命危险时最原始的本能反应。
孟繁星兀得动了。
那一瞬间的速度快得不像人类。他的身形在雾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脚步骤然爆发，三步并作两步，像一支离弦的箭从无邪身后射出。右手拽住无邪的后脖领，左手的匕首已经出鞘，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他整个人像是被某种力量弹射出去的，速度之快让空气都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无邪只觉得后颈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往后拽去。他的脚离了地，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孟繁星一把捞到了身边。站稳的时候，他已经退出了好几步远，而孟繁星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个位置，原本是无邪站着的位置，只剩空气，那一张巨口只能咬了个空。
上下两排利齿猛地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咬碎的只有空气和几片来不及飘走的落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