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晃了晃手腕。
铃铛没响。
他又晃了两下,还是没响。那铜铃就像是哑了一样,任他怎么晃都发不出一丝声响。无邪把手腕凑到耳边听了听,确实没有一点声音,连铜铃内部的撞针应该有的细微震动都没有。
“没声音?”无邪抬起头看孟繁星。
孟繁星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别摘下来。”
无邪点点头,虽然不知道这铃铛是做什么用的,但既然孟繁星这么郑重其事地给他系上了,应该是有原因的。这人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那些关于安全和保命的事情,他从不会开玩笑。
“如果我们走散了。”孟繁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无邪,里面没有平时的淡然和漠然,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认真,“无论怎样,坚持下来,等我找到你。”
无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煞有其事吓了一跳,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是什么,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闷得让人心慌的天气,你知道要出事了,但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
无邪攥紧了手里的匕首,把那根系着哑铃的红绳在腕子上转了一圈,跟在孟繁星身后,踏进了栖凤隘的阴影之中。
另一边,秦岭山脚,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冷和草木腐朽的气味。
一条不起眼的山路旁停着两辆越野车,车灯没开,车身隐没在树影的黑暗中,不走近了根本发现不了。
黑瞎子靠在车门上,一条腿曲起来踩着车身,姿势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他把墨镜推到额头上,正低头检查手里的一捆绳索,手指从绳身上一寸一寸地捋过去,检查有没有磨损或者打结的地方。他的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每一寸绳索都捋得很仔细,连绳头的封口都没放过。
张麒麟站在几步之外,半蹲着身子,面前摊开了一个装备包。他没有像黑瞎子那样一件一件地检查,而是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摆在面前,一样一样地看过去。他的目光移动得很快,但每一样东西停留的时间都不短,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每件装备的重量、手感、性能都记在脑子里。
手电筒他拧开又关上,试了试光线的亮度和照射范围;荧光棒他捏了捏,确认没有过期变质;绳索他提起来抖了抖,听了听声音,又放下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配合得默契得像是在一起干了很多年的老搭档。
离他们不远处,无三省正站在两辆车之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
他的脸色在暮色中看不太清,但眉心的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不少。
潘子站在他对面,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开了口:“三爷,要不让我也跟你一起上去吧。”
无三省抬眼看了他一眼,把没点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过了片刻才开口:“你留下。”
“可是——”
“别人我不放心。”无三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山里头的消息,只有你去接我才信得过。别人传的话,我怕有假。”
潘子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他跟了无三省这么多年,知道这位三爷的脾气。三爷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潘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我在这儿等三爷的消息。三爷您千万小心。”
无三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黑瞎子和张麒麟那边走去。
黑瞎子已经检查完了绳索,正把绳子往背包里盘。他看见无三省走过来,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张麒麟身上,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站在旁边的张麒麟才能听见的程度。
“哑巴。”黑瞎子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带着他那一贯的漫不经心和一丝丝故意流露出来的认真,“那人就是我之前要逮住给你看的那小孩。很有意思的。”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把绳子在背包侧袋里塞好,拉紧袋口的绳子,打了个结。
“如果是他,吴家那小三爷肯定不会有性命危险的。要是遇见了……”黑瞎子没有看向张麒麟,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下手轻点。”
张麒麟把最后一件装备,一柄短刀插进腿侧的绑带里,站起身。
他没有看黑瞎子,目光落在远处黑暗中的山脊线上,那里是秦岭的方向,是连绵无尽的群山和深不见底的密林。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红色的余光,像是什么东西燃烧之后留下的余烬,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
张麒麟微微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确实是他给的回应。
黑瞎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迈开步子往山路上走了。
无三省走在最前面,张麒麟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黑瞎子落在最后,步伐轻松得像是在散步。
三人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剩下远处山路上偶尔闪过的手电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夜行动物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
潘子站在车旁,看着那三道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山林的阴影里。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一串钥匙,指腹摩挲着钥匙上的纹路,没有动。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
潘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山脊线,心里头默默念了一句:三爷,您可千万别出事啊。
他缩了缩脖子,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的驾驶座上,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