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走进栖凤隘、踏入谷底腹地的时候要小心些。”孟繁星的声音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侧过头来看了无邪一眼,“你的背包里有一些吃的喝的,还有一些伤药。里边有洛阳铲,手电筒,荧光棒,绳子,都在里头。”
无邪倒吸一口气,脚步都顿了一下,“嚯,这么多东西吗?怪不得这么沉。”他反手拍了拍自己背上的包,发出闷闷的声响,那分量从进山开始就压在他肩膀上,一开始还没觉得怎么样,走得越久越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坠感,像是有人在后面拽着他的包不让他走似的。
孟繁星没接话,只是在前面走着,脚步不紧不慢。
他其实有些无奈。无邪这个人吧,实在有点太好忽悠了。这个包让他背他就背了,连问都没问一句里面装的是什么。虽说他孟繁星确实没什么坏心,但无邪这种毫无防备的信任方式,放在这个圈子里,迟早是要吃大亏的。
况且那包真的不沉。大部分东西都在他自己身上背着,药品、刀具、绳索、罗盘,还有那些不能让别人碰的东西,全都在他的背包里。分给无邪的那些,不过是一些常用的、不怕丢的东西罢了。
如果无邪要下墓,按他面相来看,他身上的东西估计留不住。墓里头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手电筒会丢,绳子会断,洛阳铲可能会卡在什么地方拔不出来,就连背包都可能在某次攀爬或者滑坠中被刮掉。这些东西都是消耗品,他准备了两份,就是做好了丢一半的准备。
但无邪这个人不能丢。
是他把无邪从杭州带过来的,无论这中间有多少卦象的指引、多少命运的推演,最终做出选择的人是他孟繁星。是他易了容,在西湖边支了个算命摊子,主动出现在无邪面前的。是他动手把人打晕了背出来的。
所以他要负责把无邪带出去。
无论生死。
当然,活的更好。
无邪走在后头,忽然打了个喷嚏,那声响在山林间回荡了一下,惊起几只不知名的小鸟扑棱棱地从树丛里飞出去。他揉了揉鼻子,总觉得背后有点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惦记他。
肯定是他三叔他们。
无邪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盘算,等他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跟三叔和二叔控诉一下他们。
你们怎么回事啊,这么大个人丢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找到?是不是不想要他了?自己这吴家唯一的独苗苗,就这么不值钱吗?
当然,他自己也知道这是在无理取闹。
中国这么大,山这么深,要不是孟繁星主动告诉他这里是秦岭、那个墓是凤姒的墓,他现在连自己在哪个省都不知道。
不过马上就要下墓了,不知道会不会有爷爷笔记上记载的那些东西。
想到这里,无邪的心情忽然又好了起来。
会有阵法,血尸之类的东西吗?
好激动好激动。
他从小到大听三叔讲那些倒斗的故事,读爷爷留下的那些笔记里的奇闻异事,心里早就痒得不行了。一直求三叔带他一起,三叔从不答应。
哪个男人能拒绝一场真正的冒险?那种在黑暗中摸索、在古墓中穿行、与千年前的古人隔空对话的感觉,光是想想就让他心跳加速。他以后也要像爷爷那样,把自己经历过的这些事情写下来,写一本他自己的盗墓笔记。
孟繁星走在前头,余光扫到无邪脸上的表情从低落变成振奋,又从振奋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志得意满,像是一盏忽明忽暗的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孟繁星面露一丝疑惑。
现在的人情绪起伏都这么大的吗?
是他与世隔绝太久了,还是无邪这个人本身就比较……特别?他实在拿不准。
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栖凤隘的入口已经在眼前了。
两座石壁像两扇巨大的石门,从两侧合拢过来,只留下中间一条窄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缝隙。隘口前的平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都是长年累月从崖壁上风化剥落下来的,棱角被岁月磨得圆润了些,但踩上去还是硌脚。
孟繁星停下脚步,轻咳了两声。
无邪的目光终于聚焦过来,不再盯着远处的山谷出神。
孟繁星伸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递了过去。
那是一把不大的刀,连柄带刃不过成人手掌的长度,刀鞘是黑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块铁片。
无邪好奇地接过来,入手一沉。比他想象的要重不少。他握住刀柄,拇指抵住刀格,用力一拔,刀刃从鞘中滑出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是一根针落在地上。
刀刃是黑色的。
不是那种涂了黑漆的黑色,而是金属本身呈现出来的颜色,深邃的、沉暗的、像是能吸收光线的黑。刃口处却泛着一线极细极亮的寒光,在暮色中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的牙齿。无邪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刀刃,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不是钢,不是铁,也不是他认知范围内的任何一种金属。他想伸手去碰一下刀刃,想试试到底有多锋利。
“别碰。”孟繁星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无邪的手指停在离刀刃不到一寸的距离。
“淬了毒的。”孟繁星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吃了什么。
“啊?”无邪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有毒啊!”手一抖,匕首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被他手忙脚乱地换了个姿势才重新握稳了,刀刃在空中晃了两下,寒光一闪一闪的,看得他自己都心惊肉跳。
孟繁星皱着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
“算了,还是给你这把,没毒。”他从另一侧腰间又摸出一把匕首。
样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刀鞘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没毒的那把递过去,把有毒的那把从无邪手里抽了回来。
动作快得无邪都没看清两把刀是怎么换过来的,只觉得手里一空一实,刀就已经换了。
“哦哦,好的,谢谢。”无邪迷迷糊糊地应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新刀,又抬头看了看孟繁星腰间,实在想不通这人到底把刀藏哪了。看着也没几个口袋,怎么随便一摸就能摸出一把来?
“接下来会更危险。”孟繁星一本正经,眼睛里写满了郑重,“如果我们跑散了。刀是给你防身的。”
无邪听着这话,心里头莫名有些发紧。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句话,孟繁星又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拉过无邪的左手腕,低着头开始往上面系。
那红绳细细的一根,编成了某种复杂的结式,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机器编织的平安绳,倒像是手工一根一根捻出来的,纹理紧密而均匀。
绳子的正中间穿着一颗极小的铃铛,比黄豆大不了多少,黄铜的质地,表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了,像是被人戴了很久。无邪凑近看了一眼,那铃铛上没有任何花纹,光溜溜的,就是一颗普普通通的小铜铃。
孟繁星系得很认真,手指在红绳间穿梭,动作不快不慢,打了几个无邪看不懂的结,最后把绳头收进结里,轻轻拽了拽,确认不会松脱。他的手指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蹭在无邪的皮肤上有些粗粝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