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抬头看了一眼树影的方向。
日头已经偏西,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斜斜地打下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他默算了一下角度,树影朝东偏北,太阳在西偏南的位置,估摸着大概下午两三点钟的样子。
侧头看向无邪,那人正靠在树干上睡得正沉,嘴巴微张,脑袋歪向一边,姿势扭曲得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
孟繁星看了片刻,轻声喊了一句:“无邪,醒醒。”
无邪没反应。
“无邪。”孟繁星提高了些声音。
还是没反应。
孟繁星沉默了一瞬,弯下腰,伸手在无邪肩膀上拍了拍。
按照这位祖宗的速度,现在要是不把他叫起来,估计天黑前是进不了山谷的。他倒是不介意在山里多待一晚,但他带的干粮有限,压缩饼干已经去了一大半,要是再拖下去,他和无邪两个人都得饿肚子。
“唔……再睡五分钟……”无邪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脑袋往另一边歪了过去。
孟繁星:“……”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无邪,考虑了三秒钟要不要把人直接拎起来。
剩的一丝丝良心让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只是直起身,走到一旁去生火烧水,把锅架上,又往里面倒了些清水,顺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捻了些粉末进去。
无邪是被锅底柴火噼啪的声响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头顶是交错的树冠,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无邪花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是在秦岭邙山深处的某个山沟里,身边坐着一个把他从杭州绑过来的青年,而那只可能存在的巨型蜥蜴还不知道躲在哪片雾气里盯着他们。
最后这个念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无邪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脖子“咔嘣”响了一声,疼得他龇了下牙。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没有雾气,没有黑影,只有孟繁星蹲在不远处的小锅前,背影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单薄,但是又让人觉得很安心。
无邪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僵硬的后颈。
“你再吃些压缩饼干。”孟繁星头也没回,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说话,“等你吃完咱们就得走了。”
无邪顺着声音望去,这才注意到孟繁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支起了一口小锅。那锅不大,巴掌见方,黑漆漆的铁皮被烟熏火燎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架在三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上。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水汽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升起。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昨晚被递过来那碗姜汤,而他毫无防备的喝下。
无邪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那味道他现在都记得,辛辣得直冲天灵盖,喝完之后的十几分钟里他都觉得自己的舌头不是自己的。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孟繁星旁边,弯腰往锅里看了一眼。
清水。
透明的,冒着热气,里面什么都没有的清水。
无邪提起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他在锅边蹲下来,伸手在火苗上方烘了烘,那股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到手腕,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好。”他终于有心思回答孟繁星刚才的话了,“你也吃点。都没怎么看你吃东西。”
这是实话。从昨天到现在,无邪就没见孟繁星怎么吃过东西。他喝过几次水,嚼过两块压缩饼干,每次都是两三口就解决了,动作快得像是吃饭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维持生存的必要手段,不值得多花一秒钟。
“我吃过了。”孟繁星从背包里翻出无邪的水壶,拧开盖子,把里面的水倒掉,换上锅里的热水,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事情。他又补了一句,“等会儿你喝点烧的水。我加了点好东西。”
“啊?”无邪刚回落的心立马又提了起来,一种“我命怎么这么苦”的沧桑感油然而生。他盯着那锅冒着热气的清水,试图从水中看出什么端倪来,但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倒映在里面的脸,写满了不情愿。
“……彳亍。”他说。
那个“行”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
孟繁星哪里看不出无邪的不情愿。
这位吴家大少爷的情绪几乎都写在脸上,高兴的时候眉飞色舞,害怕的时候脸色发白,不乐意的时候嘴巴能翘到天上去,简直像一本被翻开的书,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
孟繁星甚至觉得,就算是不认识字的人,光看封面都能猜出这本书里写的是什么。
但他最喜欢看人喝药时苦哈哈的样子。
这倒不是因为他心肠坏,而是因为他自己喝过的药太多了,多到他已经分不清那些药汁是什么味道。他的舌头像是被那些苦涩的液体泡坏了,酸甜苦辣的滋味在他嘴里已经越来越淡了。
看别人被苦得五官皱成一团的时候,他反而能感觉到一点什么。
不过无邪喝的这个不是苦药。那药粉是他用几味温补的药材配的,能活血益气,消除疲劳,对无邪这种体力不行还得硬撑着赶路的人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东西。
这药粉可难配了,其中有一味药长在悬崖缝隙里,他当年采的时候差点从崖壁上掉下去,绳子的结没打牢,那时候他还不会打双套结和八字结,整个人往下滑了好几尺,指甲都劈了,才抓住一根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老树根。
无邪这个小弱鸡,就应该多喝点。
锅里的水随着水温的升高,颜色开始慢慢变化。起初还是透明的水,渐渐泛出一丝淡淡的绿意,像是春天的嫩芽在水里泡开了颜色。那绿色越来越深,从浅绿变成翠绿,又从翠绿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绿色,在铁锅里翻滚着,冒着一个个小小的气泡,怎么看怎么像童话故事里巫婆熬的那种魔女药剂。
无邪:“……”
他盯着那锅绿油油的水,表情复杂得像是被人同时塞了柠檬和苦瓜。
真没毒吗?孟繁星真不是把他骗过来杀的吗?虽然在路上他确实教了孟繁星两种绳结的打法,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要灭口吧?
孟繁星看着无邪脸上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水面上偶尔泛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消失了。他伸手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碗,把锅里的绿水倒进去,满满一碗,递到无邪面前。
“看你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孟繁星饶有兴致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喏,好了,趁热喝。”
被塞了一碗绿水的无邪端着碗愣在原地。
迫不及待?我吗?
他看着碗里那汪青翠的液体,咽了咽口水。
碗壁烫得很,他换了好几个姿势才端稳了,手指在碗底和碗沿之间来回倒腾,像只被烫了爪子的小狗。绿色的药汁在碗里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洒出来,都被他险之又险地接住了。
酝酿了好一会儿勇气,无邪深吸一口气,把碗送到嘴边,闭着眼,仰头,一口闷。
药汁入口的瞬间,他做好了迎接一切恐怖味道的准备。苦的、辣的、酸的、涩的,甚至做好了喝完直接吐出来的心理建设。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味道并不难喝。
入口先是凉丝丝的,像山泉水刚出岩缝时的那种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那香味不是他以为的草药味,更像是春天雨后森林里的气息,湿润的、干净的、带着泥土和嫩叶的味道。
药汁滑过舌根的时候,有一点点甜味泛上来,不是糖的那种甜,是药材本身的回甘,像是甘草或者什么别的东西,在喉咙里留下一丝丝若有若无的余韵。
他咂了咂嘴,有点意外地睁开眼。
别说,还挺好喝的。
而且喝完不过几秒钟,他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胃里升起来,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那温暖不像是喝了热水之后那种暂时的热乎,而是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像是有一个人在身体里面点了一盏小小的灯,把那些因为疲劳和湿寒而僵硬酸痛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暖过来。
无邪活动了一下肩膀,刚才那种沉得像灌了铅的感觉竟然真的轻了不少。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有些难以置信。
孟繁星已经站起身,把锅里的水灌满了水壶,又往里面加了些药粉,拧紧盖子晃了晃。他蹲下身,熟练地将石头移开,用沙土把余烬盖灭,还伸手在灰烬上方试了试温度,确认没有火星残留之后,才把锅收进背包。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每一步都做得干净利落,看着就赏心悦目。
无邪见状也不磨蹭了,两口把手里的压缩饼干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边嚼一边把背包收拾好,往身上一挎。
“走吧。”孟繁星招呼了一声,“等会儿得加快速度。要不然得再等一晚。”
“欸!”无邪跟上去,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不少,但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忧虑,“孟繁星,咱们不能绕路走吗?这附近不是有那个赤鳞玄凤蜥吗?”
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微微偏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人家一个大祭司会想不到?”孟繁星的声音不紧不慢,“不能绕路走,因为只有一条路能进谷。绕路全是断崖、乱坟坡,根本走不通。”
无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好吧。说到底,商代那个能沟通太阳神的大祭司,脑子肯定是好使的。她要是连墓穴的入口都让人随随便便就能绕过去,那她也不用在历史书上留下名字了。
而且那条大蜥蜴盘踞在隘口附近,怕也不只是巧合。可能既是守墓的兽,也是天然的活路指向标。你要是找到了正确的入口,就会遇到它;你要是走错了路,根本连它的影子都看不到。
孟繁星走了下神,想起昨晚那片忽然升起的雾气。让他有了一些新的推测。雾不是无缘无故起的,它随山势走,入夜封谷,像是被人刻意布置在这里的天然迷阵。他昨晚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些雾气看似随意地弥漫在山林间,但实际上是沿着山脊和谷地的走向分布的,什么地方浓,什么地方淡,什么地方根本没有雾,都有规律可循。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推演,发现那片雾区刚好覆盖了青龙岗和白虎岭之间的那片区域,如果有人误入其中,十有八九会迷路,在两道山脊之间原地打转,绕上一整夜都走不出来。
这不是自然现象。自然界的雾不会这么听话。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道观里看过的那些阵法图录,藏风聚气的格局、九宫飞星的方位、五行相生的流转,都在那片雾里找到了印证。
布下这片雾障的人,或者说,布下这片阵的人把风水中的“藏”字用到了极致。
不是把路藏起来不让人看见,而是让人以为自己还在往前走,其实已经在原地绕圈了。这种手法,很是高明。
而他之所以能看出来,是因为他的师父曾经在道观后山的石壁上给他画过类似的阵图,那时候他还小,趴在师父膝头上,听师父讲那些失传已久的奇门遁甲之术,听得昏昏欲睡,现在想起来,那些话却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楚。
孟繁星把这些念头收了回去,没有说给无邪听。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懒得说太多话,这要是解释,得说多少话啊。想想心理上就累了。
“好吧。”无邪蔫蔫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前走。
又是一顿库库走。
脚下的路开始变得不那么好走了。
原本还算平缓的山道渐渐收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树干上缠满了古藤,粗的有成人手臂那么粗,从树冠上垂下来,像是一道道墨绿色的帘幕。
地上多了许多乱石,大大小小,棱角锋利,踩上去硌得脚底板生疼。无邪小心翼翼地避着那些石头,但还是好几次踩到了松动的石块,差点崴了脚,多亏手里拄着那根孟繁星削的木棍才稳住身形。
两边的石壁渐渐出现了。
起初只是偶尔露出的岩层,在山坡的土层间探出一角,灰白色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越往前走路越窄,石壁也越来越多,从零星几块变成了一大片,最后两侧全是高耸的岩壁,灰白色的岩石上爬满了古藤和蕨类植物,湿漉漉的水珠从石壁上渗出来,沿着藤蔓滴落,在脚下的石块上砸出细密的水声。
天色渐沉,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孟繁星没有再说话,脚步比之前快了不少,每一步都踩得很准,稳得像是在平地行走。
无邪学着他的样子,试图让自己的步伐更轻更快一些,但他的体力毕竟比不上孟繁星,脚步越来越重,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行至北邙南麓深处,天色已近暮沉。
连绵群山层峦叠嶂,青黛色的山脊如海浪般起伏绵延,在暮色中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伏卧在大地上,沉默而威严。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发苍莽,古树参天,枝桠交错,几乎将天光遮断,只在树叶最稀疏的地方漏下一两缕昏黄的光线,像是谁在黑暗中撕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林间的阴气渐渐重了起来,风吹过树梢的时候,带着一种低沉的呜咽声,空洞而悠长,不像是风声,倒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无邪紧了紧衣领,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那声音吓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孟繁星在前面停了一下,抬头望向远方。
无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往前望去,两座山岭左右环抱,像是两只巨大的手掌合拢在一起,中间陡然收束成一道窄得不可思议的山口。
两侧绝壁如刀削斧劈一般,灰白色的岩壁直上直下,几乎与地面垂直,上面生着些歪歪扭扭的矮松和灌木,根系裸露在岩石外面,虬结盘错,像是血管一样死死攀附在石壁上。
两壁之间的山道窄得仅容两人并行,脚下是湿滑的碎石,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涧水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看不见水,只听得见那声音从下方传上来,震得脚下的石头都在微微颤动。
无路可绕。
那是栖凤隘,也是通往谷中唯一的生路。
孟繁星没有急着进隘口,而是带着无邪绕到旁边一处略高的坡地上。站在这里,视野豁然开朗,整片山谷的格局尽收眼底。让无邪多看看总是好的。最起码知道怎么跑。他的脑袋他是相信的。
无邪站定了,四下一望,整个人怔住了。
整方山谷浑然天成,竟似一只巨大的青凤敛翅俯卧于此。
正北方向,一座浑圆厚重的主峰拔地而起,山势敦实隆起,像是凤凰微微低垂的头颅。
山顶上林木极密,常年不散的薄雾缭绕在山巅,把那座山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色中,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东西两侧,两道山脊绵延舒展地延伸出去。
东边那道山脊蜿蜒曲折,像是游龙盘踞,山坡上林木苍翠,一片郁郁葱葱,在暮色中泛着幽深的绿意。
西边那道山脊略低一些,坡形平缓,崖壁上多乱石和矮松,姿态低俯,像是在守护着什么,不凶不煞,稳稳当当地护住了谷口。
中间是一大片平缓开阔的谷地,土色偏赤褐,植被茂盛得几乎看不到地面的颜色。
有什么东西在谷底闪烁。
是一条小溪,从凤首主峰的方向蜿蜒流下来,沿着山脚绕了一个弯,穿过谷底,又消失在远处的树丛中。
南边,山谷的出口渐渐收窄,两道矮山斜拖而下,像凤凰的尾翼缓缓散开。再往远处看,视野开阔,没有高山的遮挡,只有连绵的远山在天际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谷中常年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朦朦胧胧,把山林、溪石、古树都笼在一片青灰色的氤氲里。
那雾气不浓不淡,恰好让一切都看得见轮廓,又看不清细节,像是给这片山谷蒙上了一层轻纱。
山涧流水的声音从雾中隐隐传来,叮叮咚咚,时远时近,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出来的。地气温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清香,不似寻常山野深秋时节的荒冷萧瑟,反倒有一种亘古沉寂、藏风聚气的幽秘气息,仿佛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别处慢一些,千百年过去,这里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无邪看得目不转睛,连嘴巴都忘了合上。
太美了。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地方。不是那种明信片上的壮丽风景,也不是什么知名景区的奇峰异石,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与世隔绝的、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敬畏的宁静。
如果他是自己来的,一定会把相机掏出来,从各个角度拍上几十张照片,回去之后挑几张最好的裱起来挂在吴山居的墙上。
可惜他是被绑来的。
想到这里,无邪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孟繁星。
那人站在坡地上,晨——不,暮色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勒出一个单薄的轮廓。他的那张的唯实有些平凡面孔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惊叹,看不出敬畏,也看不出什么寻寻觅觅终于找到的激动。
好像他只是在看,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打量着这片山谷,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里映着暮色和远山,有一瞬间,无邪觉得那双眼睛比这片山谷还要深邃。
但那张脸上,实在是一个字都没有。
无邪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人到底是真的波澜不惊,还是单纯的面瘫?
无邪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片如同凤凰展翅般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