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半躺半坐的姿势，手里攥着那个布包，嘴巴微张，墨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黑瞎子能说他刚才的心神，被脑子里的思绪引走了一部分吗。
在脑子里做好了被敲诈的准备，甚至已经把“最高能接受多少”的心理价位都盘算好了。
是一笔让他肉痛但不至于影响他接下来半年生活质量的钱，或者一件他藏了多年不怎么舍得用的好东西。如果少年的要求太过分，黑瞎子也准备答应下来，至于之后，少年能不能拿到或者拿到之后能不能带走就是另一码事了。
黑瞎子什么都准备好了，结果那个少年告诉他，他还是准备少了。
少年只扔下一句话，然后就跳过去了。跑了……跑了？！
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黑瞎子，躺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手里攥着那个布包，头顶是那条熟悉的的横梁，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黑瞎子忽然觉得，自己还是经历得少了。
这辈子被人追杀过，被人围堵过，被人骗过，被人坑过，被人用枪指过头，被人拿刀架过脖子，但从来没有被人像躲垃圾一样躲过。
很好，这个少年成功引起他的注意力了。
少年的背影早就消失在了墓室深处的黑暗中。
那个方向是主墓室，是黑瞎子刚刚逃出来的地方，哪怕少年刚刚救了自己，黑瞎子也没有打算告知一句。
说了大概率也不会被采纳，少年的防备心很强。这样子很好，能活得，久一点。希望哑巴也能像少年一样。
黑瞎子躺了一会儿，把布包的结口重新扎好，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
才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腰侧的伤口在站直的那一瞬间被扯疼了一下，即便如此黑瞎子依旧面无表情，好像疼得不是他的伤口。
黑瞎子把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关掉了光柱。
选了少年来得方向，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今天栽了，栽得彻底，但幸运的是他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翻本，活着就能把今天亏掉的补回来，这些账，他都记在心里，记在账本上，记在脑子里那个永远擦不掉的角落里。养好了，就把场子找回来。
这少年便是孟繁星。
彼时，孟繁星刚从血海深仇里爬出来，浑身上下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就开始为家里猫寻找续命的草药。
他回来的时候，猫竟然还认识他，依然守着这里，引着他找到了一封信，信上有两段笔记。前半段内容是师父写的，他早已看过。最后一段是相对来说是后写的，他师姐的字迹。
好好活着不容易，先找活下来的理由吧，为他最后的亲人延长寿命。越是不可能完成的事，需要花费的时间就越长。
难度很大，孟繁星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药能救下猫。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像那些年见过太多次放弃后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的人。
孟繁星走遍了所有能走的山川，钻遍了所有能钻的古墓。把那些药书上记载的、传说中能延年益寿的草药按图索骥地找了一遍，十有八九是假的，剩下的一两成是真的，但药效不够，远远不够。
猫的生命像一盏油尽了的灯，不是往里添油就能让火烧得更旺的问题，是灯芯已经烧焦了、灯座已经裂了、整盏灯都在往下塌的问题。
在偶然掉下一座墓之后，孟繁星这才恍然大悟，追求长生不老的人的墓里会有很多线索。
然后孟繁星开始下墓，什么都不知道，全靠命硬。不过很有趣，很像探险小游戏。
遇到求生欲望很强的人，孟繁星就顺手救一救，当然前提是对自己没有生命危险。
这次来到这里，遇见了黑瞎子，对孟繁星来说，救他是顺手的事，就当他为家人祈福了。也懒得要什么报酬，不妨碍他就行。
墓里的机关对孟繁星而言不算什么，他脚步不停，手指掐算，在那些翻板、流沙、暗弩之间穿行，像走在自己家的后院里一样。
孟繁星直奔主墓室门口，很快就到了，草药被放在一个玉盒里，玉盒被扔在主墓室门口的角落里，盒盖半开着，里面的草药歪歪斜斜地躺在丝绵上，像是被人随手拿起来看了看觉得不值钱又随手扔了回去。
孟繁星蹲下来，把玉盒捡起来，用指尖把那株草药从丝绵上取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叶片完整，根系无损，颜色鲜润，是一株品相上佳的全草。
这株草药在《本草拾遗》里有记载，配合另外几味药一起服用，能延年益寿，可惜只属于属于普通草药的范畴，就是不好找。
它生长的环境太苛刻了，花期太短了，采摘的时机太难掌握了，采早了药性不够，采晚了药性就散了。
所以它在医书上的地位不低，但在市场上的价格不高，因为知道它的人少，知道怎么用它的人更少。
孟繁星撇嘴，在心里骂了一句不识货。把草药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背包里，用棉纸包好，塞在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拉好拉链，还在外面按了按，确认不会压到。
草药这种东西，从土里采出来之后每一刻都在失去药性，多暴露在空气中一秒，就多流失一分。
回去的路比较简单，原路返回就行。
孟繁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来时的路线，确认每一个转角、每一处机关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孟繁星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开始盘算药方了。这株草可以当主药，需要配哪几味辅药，各用多少剂量，熬多长时间，用什么火候。那些药材他手里都有，后山的药圃里种着，回去现采就可以。
孟繁星走到岔道口的时候慢了下来。
那个男人应该是想离开，但是没走出多远就晕倒了。
从地上那一小摊血迹的扩散范围来看，他也没有流更多的血，药应该起效了。不愧是他配的药，就是厉害。
孟繁星站在岔道口的边缘，低头看着那个蜷在石壁根下的身影。
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在那里站了片刻。
手在背包的肩带上摸了摸，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接下来的计划。
得把人拖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放下，要不然这人就这么昏倒在墓里，有什么小动物给他一嘴，他就没了。
孟繁星不想跟这个人有更多的交集，不想知道他是谁，不想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不想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晕了也好，带出去随便一扔，真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