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黑瞎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从肺里挤出来的气,“别走啊。”
岔道口那边没有回应。
脚步声还在继续,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快要被墓室里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闷的死寂吞没了。
“这里有个人需要救一下。”黑瞎子又喊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也只是大了一点,大到他自己的耳膜能感觉到那一点震动的程度。
黑瞎子能感受到他的喉咙在发这个音的时候扯动了一下,扯到了锁骨下面那根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裂了的骨头,疼得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少年没有依旧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脚步声已经快要听不到了,像一根被风吹得越来越远的蛛丝,在空气中飘着,飘着,随时都会断。
“报酬好商量。”
黑瞎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都变了。眉头拧着,嘴角向下撇,嘴唇抿得发白,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挣扎,像是被人从身上割下了一块肉之后会出现的那种痛苦。心里无声呐喊着:亏大了。
黑瞎子可不是一个愿意给别人报酬的人。他一辈子都在想办法让别人给他报酬,别人给他报酬他还嫌少,还要想办法再多抠一点出来。让他说“报酬好商量”这几个字,比让他承认自己死了还难受。
黑瞎子的心头剧痛,那痛感不是从腰侧那道伤口传上来的,是从钱袋子那个位置传上来的。
但是这句话还是有效果的。
脚步声停了。
停顿的时间不长,大概两三秒,然后脚步声折返回来了,来人的态度也清晰可知,透着可有可无的感觉。
少年停在了离黑瞎子三步远的距离。
他站在那里,两只脚不偏不倚地踩在岔道口那根无形的边界线上,身体微微侧着,重心落在后脚上,整个人从站立的姿态到弹射出去的姿态之间没有任何需要过渡的地方。
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
三步,不多不少,刚好是出刀能伤到对方、转身能逃出对方攻击范围的距离。
黑瞎子在心里啧了一声——这小孩,有点聪明。
黑瞎子等了片刻。
想等少年开口,等少年讨价还价,等少年提出要求,狮子大开口也行,就怕他无欲无求。
黑瞎子甚至在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口袋里的几枚铜钱,腰包里那卷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老胶卷,手腕上那块从地摊上淘来的、被他盘出了包浆的假玉。
黑瞎子在盘算着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活路,这是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不需要想,不需要算,已经成为他的本能。
少年半天没有反应。
人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岔道口的树,不动,不说话,不看黑瞎子,也不看别的地方。
平淡自然的把目光落在某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涣散的,没有焦点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黑瞎子等了又等,等到腰侧的伤口又往外涌了一股血,热乎乎的,从腰侧流到腰后,又从腰后浸到石板地上。
他撑不住了。
“你想要什么?”黑瞎子无奈地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不是因为他想压低耍帅,是因为他的气不够了,“我只需要一些能止血的东西。”
黑瞎子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自己腰侧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按了一下,按完之后看了一眼指尖,暗红色的,粘稠的,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但能感觉到那种湿滑的、让人不舒服的触感。
少年依旧没有出声。
黑瞎子在心里吐槽:这少年莫不是个哑巴。
忽然,少年动了。他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朝黑瞎子的方向扔了过来。
那布包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黑瞎子手边不到一尺的地方,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啪”。
布包的结口没有散开,里面的东西也没有掉出来,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随手丢弃的小物件。
黑瞎子伸手把布包捞过来,手指在结口上扯了一下,扯开了。
里面是几颗药丸,灰褐色的,不大,比黄豆大一圈,表面粗糙,不像是药厂里出来的东西,更像是有人用手一颗一颗搓出来的。
黑瞎子捏起一颗,送到鼻子前面嗅了嗅。
气味不浓,有一丝苦味,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像是草木灰烬的气息。他的鼻子不算灵,但他在这一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他闻得出来。
这是正常的药丸,不是毒药,不是迷药,没有那些他见过的、闻过的、让人防不胜防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像是自制的。
黑瞎子也顾不得这药效是好是坏了。
再等一会儿,他人就直接没了。
黑瞎子直接把那颗药丸塞进嘴里,没有用水,干咽了下去。
药丸卡在喉咙里停了一下,咽下去的时候刮得食道生疼,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气里带着那股苦味。
伤口很快就不怎么流血了。黑瞎子从腰侧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手上沾的血,抬起头,透过墨镜看着那个站在三步之外的少年。
“谢了,小兄弟。”黑瞎子比刚才真诚了些,但不多。声音也比刚才有力了一些,虽然还是有气无力的,但至少不再像是在交代后事了。
“你想要什么?钱?东西?还是别的什么?你开口,只要我黑瞎子拿得出的,绝不还价。”说这话的时候黑瞎子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从“死里逃生”的庆幸变成了“大出血”的肉痛,但他的语气仍是真诚的。
在这种事上,黑瞎子自认为自己一向真诚,因为不讲诚信的人在这行混不下去,而他不但要混下去,还要混得很好。请忽略他大部分拿不到的尾款。
“让我过去。”少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嗓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的底层被用力刮出来的,带着一种不习惯发声的生涩和干涩。
话音刚落,少年就动了。
脚在地上一点,整个人从黑瞎子旁边跃了过去,生怕碰到黑瞎子一丝一毫,从而被讹上。
少年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猫从柜子上跳下来时脚掌接触地面的那一声闷响。
然后黑瞎子就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开始往墓室深处延伸了,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快得黑瞎子连回头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