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躺倒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凸起的石棱上,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黑瞎子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就那么躺着,他不想将力气浪费在这种无用的小事上。
黑瞎子把最后一点力气攒在手心里,攥着那把匕首的柄。
血从他的腰侧往外涌,温热的,湿漉漉的,顺着衣料的纹理往下淌,在身下的石板地上汇成了一小摊暗色的水洼。
黑瞎子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有人在他身上开了个口子,把他身体里的热气一股脑地往外放。
完了,看来瞎子我啊,真得就要栽到这里了。
黑瞎子在心里念叨了一句,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那种咸涩。
可惜自己那未收到的尾款了。
黑瞎子想到了那笔还没到账的钱,想到了存在银行里还没花完的那点积蓄,想到了自己偷用哑巴的钱买的金条,找了半年的医生还没有影子。
又花了点时间把自己这辈子没花完的钱、没享完的福、没来得及坑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更觉得亏得慌,亏得黑瞎子都觉得自己的牙根发痒。
黑瞎子睁开眼,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
还能看见头顶那根横梁的轮廓,能看见石壁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能看见离他不到三尺远的地方,掉在地上的手电筒还亮着,光柱歪歪斜斜地照着对面墙上一片模糊的壁画。
既然能看见,为什么还要浪费这机会呢?不挣就是亏。
黑瞎子费劲眨了下眼睛,把自己从濒死的恍惚里拽了出来,手指在匕首柄上紧了紧,把那把刀又往掌心里嵌了几分。
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血还在流,心跳已经从刚才那种快要炸开的狂跳变成了一种无力的、懒洋洋的、像是在泥潭里挣扎的缓慢搏动。
黑瞎子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但他还给自己剩最后一点力气。
当然不会是用来逃命的,这点力气是用来换命的。
他这种人,就算等死,也要在死之前从敌人身上撕扯下一块肉。
无他,单纯地喜欢损人不利己。黑瞎子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反正老子不亏的光棍劲儿。
一阵低不可闻的脚步声响起。
黑瞎子的瞳孔在那个声音入耳的瞬间缩紧了。
他的手指在匕首柄上又紧了紧,指尖的力道大到指节泛出了青白色。
将自己的呼吸声压低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
黑瞎子竖起了耳朵,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听觉上之后,是那种全部注意力都跟着绷紧了的专注。
该不会是某些汪汪叫的吧?
墨色的镜片遮住了他眼睛里闪过的一丝狠戾。
将自己的存在感收敛至最低,低到像一块被丢在路边的石头,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气息。
脚步声的主人很快来到了跟前。
黑瞎子透过墨镜的边缘,用余光打量着那个人。
来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量不高,骨架窄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的脸在黑暗中露出来的那一部分,白得不像是活人应该有的颜色,不是那种健康的瓷白,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所有的血色之后留下的、近乎透明的、能看到皮下青筋脉络的白。
少年的步伐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黑瞎子刻意去听,根本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每一下落脚都踩在石板最结实的部位上,脚尖先着地,脚掌慢慢压下去,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的过程平滑得像水从高往低流,没有一点停顿,没有一点颠簸。
黑瞎子浑身的肌肉绷紧了。
仍旧没有动,但他的身体已经做好了在零点几秒内从静止到暴起的全部准备。
膝盖微弯,脚后跟离地,腰背弓着,像一根被压到了极限的弹簧,随时都可以朝任何一个方向弹出去。
他手中的匕首无声地从掌心里滑出来,刀尖朝下,反握着,刀身藏在小臂的内侧,贴着衣料的褶皱,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
目光透过墨镜,死死地锁着那个少年的每一个动作。
这小孩身手很好。
黑瞎子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少年下了一个判断。
哪怕是他,也只能捕捉到他脚步落地时那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声响。那声响不是“嗒”的一声,而是比那更轻的、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的那种存在感。
干这行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人。
老人、女人、孩子,这三种人不管出现在什么地方,都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老人可能是退了休的祖师爷,女人可能比男人还狠,而孩子——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孩子,比前面两种人加起来都危险。
最不值得一提的就是少年出色的样貌。
那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放在人堆里一眼就能挑出来的好。眉骨高而利落,眼尾微微下垂,鼻梁窄而挺翘,唇形薄而线条清晰。
但所有的这些好都被那层病态的苍白和眼底的淡漠盖住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工笔画,笔触还在,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黑瞎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感觉少年这种状态很眼熟。
然而黑瞎子注定是要做白用功了。
少年似乎也有着能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没有任何试探和犹豫,径直走进了岔道口,在分叉的地方,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朝左边那条岔道看了一眼,看见了一个黑色的身影蜷缩在石壁根下。
但脚步连停都没停一下,像是怕麻烦上身,直接拐进了右边那条岔道。那个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好像他刚才只是路过了一块石头、一根木桩、任何一件不需要多看一眼的东西。
脚步声渐渐走远了。
黑瞎子躺在石板上,后脑勺还枕着那块凸起的石棱,腮帮子动了一下,上下牙齿磨了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这少年是故意降低他的警惕好杀个回马枪,还是真的只是单纯路过,对他这条快要断气的命没有任何兴趣。
但无论怎样,如果他不想死,这个少年是他唯一可以求助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