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从床的另一侧走过来,钻进孟繁星的怀里,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团。
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体温透过那层灰白色的皮毛传出来,暖烘烘的,像一只小型的、会呼吸的热水袋。
猫的爪子在孟繁星的胸口轻轻踩了几下,爪尖仁慈得没有伸出来,肉垫软软地按在他的皮肤上,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生的熟的。
好冷,孟繁星蹙起眉,蜷起身体,把怀里的猫抱得更紧了一些,膝盖弯起来,将自己顶进了虎的腹侧。
虎的尾巴在他的腿上搭得更紧了一些,尾尖卷过来,勾住了他的脚踝。
猫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咕噜声,一直在响。虎的耳朵转了一下,头从爪子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孟繁星,嗅闻了两下,又闭上眼睛趴下去。
一宿未醒,屋子里只有几声呼吸声。
阳光从木屋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窗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孟繁星睁开眼,没有立刻起来,就那么躺着,看着头顶那根歪歪扭扭的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串晾好的草药,能驱虫驱蚊,是他去年秋天晒的,草药已经干透了,皮皱巴巴的,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
孟繁星动了一下,怀里的猫也动了一下,从胸口滑到他的臂弯里,换了个姿势,又继续睡了。
腿上的尾巴还在,虎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躺着,肚皮露在外面,呼吸一起一伏的,肚皮上的毛在阳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孟繁星慢慢坐起来。身体还有点疼,但比昨天好了不少。
孟繁星从床上下来,穿上鞋子,走到外屋,把炉膛里的灰烬清出来,添上干柴,划了一根火柴扔进去。
柴火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孟繁星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块腊肉,切了薄薄的一小碟。这腊肉是用药熏得,对小动物的身体有好处。
又从角落的坛子里捞了几个鸡蛋,敲开,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
腊肉下锅的时候油花四溅,热油和咸肉的香气在木屋里炸开,浓烈的、咸香的、带着烟熏火燎气息的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里。
孟繁星把鸡蛋倒进锅里,用锅铲翻炒着,金黄色的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蓬松起来,边缘煎得焦黄。
孟繁星把蛋盛出来,放在灶台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罐鱼松,舀了两大勺,拌在米饭里。
顺手把做好的饭菜分成了两份。
一份给猫。腊肉切成碎末,拌在鱼松饭里,用温水泡软了,装在猫专用的那个青花瓷碗里。
另一份给虎。是整块的腊肉,整条的煎蛋,一整锅白米饭,倒进一个洗脚用的木盆里,用锅铲搅匀了,放在地上。
猫从里间走出来,慢悠悠地走到他的青花瓷碗前面,低头嗅了嗅,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猫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偶尔停下来,抬起头,舔舔嘴,看看孟繁星,再低下头继续吃。
虎从床上跳下来,巨大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走到木盆前面,把头埋进去,开始狼吞虎咽。
他的舌头每一次卷起来都能带起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满嘴都是米粒,有的从嘴角掉出来,落在地上,他伸舌头舔一下,又继续吃。
孟繁星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饼干在嘴里嚼了很久,嚼成了碎末,碎末在舌头上摊开,像是在嚼沙子。
孟繁星嚼了整整一包压缩饼干,喝了半壶凉水,把肚子填饱了。
猫吃完了,头也不回就走了。孟繁星端起猫的青花瓷碗,放到水盆里刷干净,又端起虎的木盆,拖到院子里用水管子冲了一遍,冲干净了,倒扣在墙角晾着。
阳光很好。
孟繁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木屋门口,猫跳上他的膝盖,在腿上盘成了一个圆,头枕着孟繁星的手臂,眼睛眯着,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响。
虎趴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下,头枕着前爪,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打起了一片尘土。
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一朵一朵地开着,在阳光下泛着丝绸一样的光泽。
墙角长着一丛野生的薄荷,叶子上凝着露珠,风一吹,那股清凉的、辛辣的、让人鼻子发酸的气味就飘过来,在空气中打个转,又散开了。
孟繁星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摸着猫的下巴,另一只手垂在椅子旁边。忽地想起了一封信,还有一只玉玺。
玉玺被孟繁星放在木屋里间的一个木匣子里。
那玉玺不大,巴掌见方,通体墨绿,玉质温润得像一泓被凝固了的深潭。
印纽上蹲着一只螭虎,螭虎的双眼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在光线下隐隐发亮。
印面刻着几个他看不懂的古篆,笔画繁复,盘绕交错,像一条盘踞在玉石深处的龙。
孟繁星还记得,当时师哥将盒子扔给了自己。
只说了:‘这是能开青铜门的钥匙。’
孟繁星不知道青铜门是什么,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师哥要给他准备这个东西。
盒子里的一张纸条给了他答案。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以后出去,和姓张的换钱,狠狠坑一笔,一辈子不愁吃穿。
这是师哥能说出来的话。
他师哥那个人,从来不会说什么“爹爱你”“爹想你”“爹担心你”之类的话。
师哥的关心都用一种别扭的、拐弯抹角的、让你想笑又想哭的方式表达出来。
臭师哥。孟繁星在心里骂了一句。骂完之后,嘴角弯了一下。
那封信是他师父写的。
师父的字还是那么丑,明明是族长,字依旧横不平竖不直的,像一只喝醉了酒的蚯蚓在纸上扭来扭去。
信上说,这是孟繁星背完家中所有书籍的奖励。
孟家的书有很多,从《周易》到《连山》,从《归藏》到《山海经》,从那些他知道名字的到那些他连名字都念不顺的,才三年,孟繁星就全背完了。
师父说,自己是孟家几百年来第一个背完所有书的人。他们家的传承有望了!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信的最后一段,是他妈妈写的。
师姐的字很好看,圆润的,端正的,一笔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
她写:“星星,妈妈希望你健康快乐地活下去,活到送走所有长辈,长满银发,变成一个小老头后再下去和我们团聚。”
孟繁星瞪圆了双眼,怎么会?难道师姐早有预料吗?可是,为什么他们没有避开死劫……
‘健康快乐地活下去’吗?
师姐,这有点像惩罚了。
星星会听师姐的话,猫还在,星星会好好照顾猫的。
猫老了,离不了人。
也不知道那七年猫是怎么等在这里的。
猫已经是只老猫了,孟繁星三岁的时候,猫被师父抱回家。而今已经14年了。
猫的生命要走到终点了。
孟繁星知道。
猫的牙齿掉得差不多了,吃东西越来越慢,连鱼松拌饭都要泡软了才能咽下去。
眼睛也越来越浑浊,看东西的时候总要眯起来,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每天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叫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慢悠悠地转过头,用一种的茫然眼神看着自己。
孟繁星不舍得。不舍得最后一个亲人离自己而去。
孟繁星一遍遍回忆记忆中族里所有的医书,走遍了能走到的所有山林,采遍了能采到的所有草药,熬了无数锅药汤,一碗一碗地喂给猫。
猫每次都喝,喝得很慢,喝完舔舔嘴,用头蹭蹭他的手,然后蜷在他的怀里,咕噜咕噜地响着。
但猫的身体还是一天一天地衰败下去,像一盏油将尽了的灯,火焰越来越小,越来越暗,随时都可能熄灭。
孟繁星明白,普通的草药效果已经不大,现在需要传说中的神药。
机缘巧合之下,孟繁星想起了地日草。恰好这神药是真实存在的。
孟繁星卜了无数卦,每一卦的结果都一样,找不到。
不是没有,是找不到。
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
孟繁星算不出它在哪,算不出怎么才能得到它,连它长什么样子都算不清楚。
每一次卦象指向某个方向,他赶过去,什么也找不到;每一次他以为抓住了线索,线索就会在他眼前断掉。
他试了无数次,忽然想起一个人,如果是他呢。这个世界的命运之子,吴邪。
于是便有了后来的相遇。
孟繁星从回忆里抽身出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猫从他的膝盖上滑下去,不满地叫了一声,蹲在椅子垫上,开始舔自己被压乱的毛。
孟繁星走进里屋,从床头的木匣子里取出那个扁扁的玉盒。
玉盒里躺着那株银白色的地日草,叶片细长如柳,叶脉是淡金色的,在阳光下隐隐发亮。
幸好有两株……
孟繁星一点都没有浪费,全部制成药液。喂给猫和虎。
这下猫和虎还能再陪他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