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把摩托车从后面的草丛里推出来。
无邪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歪着头打量那辆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摩托车，车身不大，坐垫窄得只够一个人舒服地坐着，第二个人就得挤上去。
车身上有不少划痕，油箱的侧面凹进去一小块，后视镜的支架用铁丝缠了好几圈，缠得结结实实的。
无邪绕着摩托车走了两圈，手指在坐垫上按了按，又收回来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这种摩托呢，有点新鲜。
忽然无邪似是想起了什么，“兄弟啊。”无邪蹲下来，目光平视着那辆小破摩托，“你上一次就是骑这玩意儿把我带走的？”
孟繁星把头盔从车把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转，递给无邪。
无邪接过头盔，翻过来看了看里面，又把头盔举到眼前看了看外壳，欣赏地看了两眼，确定自己带上后一定很帅，才满意地套到头上，奈何扣带子的手指有些笨拙，配不上修长干净的手，带子从卡扣里滑了两次才扣上。
“那你上次是怎么把我带走的？”无邪问完之后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不太好。
其实无邪更想问的是“我是怎么坐在这么小一辆车上被你从杭州带到秦岭的”，但话一出口，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孟繁星偏过头，很认真地看了无邪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些同情，一些犹豫，还有一些复杂。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适合让无邪知道。
“我说了你可能会后悔。”
孟繁星迟疑了下又补充道：“你是不会想知道的。”
无邪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长呼一口气，似乎要打消莫名其妙的预感。
无邪在头盔的面罩上摸了摸，把面罩推上去，露出半张脸。
“你说吧，”无邪语气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壮烈，“我不会在意的。”
孟繁星把腿跨上摩托车，坐好，两只脚撑着地面，把车把扶正。
这么简单的动作，孟繁星做起来不紧不慢，像是在给无邪留出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
“我把你装进麻袋里，用绳子绑在身上带走的。绳子缠得有点多，给你缠成了一个假人模特的样子。过路的人看我的目光都挺奇怪的。”
孟繁星皱着眉，疑惑不解。自认为，都挺正常的。
“我现在都没想明白，他们以为那是什么。”
无邪的眼前一黑。
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直咳嗽，咳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在摩托车的坐垫上，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咳嗽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少年骑着一辆破摩托，后座上绑着一个被绳子缠得密密麻麻的、人形的、一动不动的……，从杭州一路骑到秦岭，穿过收费站，穿过村庄，穿过无数条大街小巷，被无数个路人的目光行着注目礼。而他无邪，就是那个“东西”。
无邪勉强压住咳嗽，直起身，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没有亲眼看到那个场景，要不然他可能真的不想活了。死亡的方式那么多，他可不想选社死这一种。
孟繁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看，真听了你又不乐意”。
无邪明智地掠过了这个话题。好像很忙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冲锋衣，摸了摸口袋里那包压缩饼干，又摸了摸腰间那把匕首，确认所有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半晌才终于舍得抬起头，看向孟繁星的脸，路灯的光从上方打下来，把少年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那些在墓里留下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颧骨上那道最深的疤痕从暗红色变成了浅粉色，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
“孟繁星，你生日是多少？”无邪问。
“二月二十九。”
无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天选之子在我身边？这也太酷了吧。哪个人小时候没想要过一个特殊的生日，只可惜生日不能自选。
无邪把头盔的面罩推上去，露出整张脸，在摩托车的油箱上拍了一下，拍完可能是觉得自己有点太激动了，‘嗖’得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怎么了？会不会很奇怪。”孟繁星在车把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目光从无邪的脸上移开，落在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路上。
孟繁星脑袋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三岁那年，师姐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面煮坨了，汤也咸了，他被逼着一口不剩地吃完，吃完孟繁星就口吐白沫……
之后的长寿面都是爹给他煮的。一直到他八岁。
而且每年的生日礼物，他也从来没有少收过。
那些礼物有的是师姐亲手缝的护膝，针脚歪歪扭扭的，走几步路就往下滑；
有的是师父刻的桃木小剑，刻得不像剑，更像一根长了疙瘩的树枝；
有的是爹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书脊上的胶都干了，一翻就掉页。
每一样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被爱着的证据，都完整的封存在记忆里，恍如昨日。
今年，也有猫蹲在他膝盖上，虎趴在他脚边陪着他。
他是一个很幸福的小孩。
孟繁星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被点燃了，火苗不大，但永远不会熄灭。
“怎么会？”无邪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拽了回来。无邪的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也没有收回直接搭着。
“四年才能过一次，多珍贵啊。”无邪的手激动得在他的肩膀上捏了一下，力道不大。
“不过今天是三月十号，现在过也不晚。只要你想，可以把每一天都当做生日。”
无邪把手从孟繁星的肩膀上收回来，在自己的下巴上摸了一下，征询地问道：“在出发之前，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吧。我请你喝酒，就当为你庆祝生日。”
孟繁星心底陡然漾开一片滚烫暖意。那股温热自胸腔缓缓升腾，孟繁星轻轻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压下眼底翻涌的热意。
心底静静生出感慨，原来真正惦记你的人，总会处处顾及，舍不得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偌大世间，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无邪便是其中之一。
无关青年为他做了多少事，仅仅是无邪站在他身旁，随口说着没头没脑的碎话，用全然包容、任由他袒露所有心事的眼神望向自己，就足以让他笃定，这人世间尚有值得他驻足、好好活下去的温柔与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