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走到男人身边,伸脚踢了踢他的胳膊。脚尖落在上臂的位置,力道很大,试探一下这人是不是真的昏过去。
男人的手臂在被踢到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软塌塌地垂在地上,像一根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木头。
孟繁星蹲下来,把男人的手臂拉过来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从男人的腋下穿过去扣住他的肩胛,然后发力站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孟繁星感觉到了这个男人的重量,不轻,比他预想的要重不少。
孟繁星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竿。快到一米九的大个子拖在地上,两条长腿在石板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脚尖磕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孟繁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不到一米七的身高,又看了一眼那个拖在地上的、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身影,在心里暗自嘀咕:自己一定会长个的!他还小,十七岁还有机会蹿一蹿。
黑瞎子全程装晕。将自己的身体放松,呼吸均匀,像昏迷的人,连手指都是微微蜷着的那种无意识的姿态。
唯一差点没忍住的时候,是少年拎起他却又没完全拎起来的那一瞬间。黑瞎子感觉到自己的两条腿拖在地上,脚尖一路磕磕绊绊的,像两条被拖在车后面的麻袋。
而那个少年在费力地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跟一头看不见的牛拔河。黑瞎子的嘴角在那个过程中不听话地抽了一下,幅度不大,如果不是他反应快憋住了,黑瞎子直接就会笑出声来,一但出声他就白装晕了。说不准还得打一架。
孟繁星把男人拖出了墓穴。虽然刚才在心里想着直接把人扔在地上。但到底没有这么做。
反而又走了一段路,在离墓穴入口不远的一个山坡上找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不大,洞口朝南,地面干燥。
孟繁星把男人拖进去,靠着洞壁放好,把男人的两条腿也搬进来,摆正了。
出去捡了一捆干柴,在洞口的位置架了一个火堆。
火苗从干草上舔到细枝,从细枝舔到粗柴,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火光把整个山洞照得明暗分明。
孟繁星蹲在男人身边,把他的手腕从袖子里拉出来,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
脉象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跳的很有力,不像是一个刚才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应该有的脉象。生命力挺顽强的。
孟繁星从背包里翻出几包药,一包解毒的,一包止血的,还配了一包能缓解眼疾的药。
至于彻底治愈有些困难,有些草药他现在没有,所以孟繁星也不打算多管闲事。
孟繁星把这三包药放在男人手边,又放了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未开封的水。
就地取材,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树枝,在男人的手指上蘸了一点他衣领上残留的血,在那包药的包装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各包药的用法、用量、服用时间。字迹潦草得不成样子,但每个字都还能认出来。
孟繁星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照亮了那个男人的侧脸。墨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着火苗跳动的光影,一明一暗的,看不透那底下藏着什么。他的呼吸平稳,胸膛起伏的节奏均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一个很沉的、没有梦的睡眠里。
孟繁星最后的良心剩的不多,就能做到这些了。旋即头也不回,直接走了。
黑瞎子听见少年的脚步声从洞口往外延伸,从清晰变得模糊,从近变得远,踩在碎石上、枯枝上、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响动。那些响动被夜风裹着,飘了一小段就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黑瞎子闭着眼,听着那些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他睁开眼,墨镜后面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视线落在身边的一堆东西上。
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一包未拆封的压缩饼干,包装袋上印着某军工厂的logo,边角被压皱了,但密封完好。
旁边还有几包药,用草纸包着的,草纸的外面用红色的笔写着字。
黑瞎子把其中一包拿起来,眯着眼辨认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解毒,一次一丸,一日两次,温水送服’。
他把另外两包也拿起来看了,一包写的是’止血,外敷,一日换一次’,另一包上面写的字让他整个人顿了一下。
‘’眼疾,一次一丸,发作时服用,不发作不用吃。’
黑瞎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左手写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有些笔画把草纸都戳破了。还是用他的血写的。
黑瞎子的眼里闪过一丝杀意。那丝杀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黑瞎子静静躺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包写着“眼疾”的药,火堆在他身侧燃烧着,火焰跳动的光影在他的墨镜镜片上明灭不定。
希望他真的是把脉把出来的,不然——
黑瞎子把那几包药塞进自己的背包里,把压缩饼干和水也装进去,撑着石壁站起来。
腰侧的伤口还在疼,但已经不怎么流血了。
弯腰把火堆踩灭了,才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山洞。
外面的天是黑的,但黑瞎子看得清路。选了一条下山的方向,走进了那片被夜风反复翻搅着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归心似箭的孟繁星,此刻正在回家的路上。
骑着他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在山路上跑着,夜风灌进他的领口,把他那件不太合身的外套吹得鼓鼓囊囊的。
不知道自己随手一救的那个男人,有着比蜂窝还密的心眼子,在他转身走了之后的那几分钟里,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七八十个念头。
黑瞎子把那包药拿去给信得过的人分析。确认了药没有问题之后,把那包药随身带着。这个举动可能带着黑瞎子自己都不相信的期望。
等到眼疾发作的时候,黑瞎子把药丸塞进嘴里,没有喝水,干咽了下去。
药丸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咽下去的时候刮得食道生疼,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气里带着那股熟悉的、久违了的、让他想起那个在山洞里噼里啪啦烧着的火堆的苦味。
然后黑瞎子等了片刻。眼前蒙着的雾从灰白色变成了浅灰色。他的眼睛能看清了,比发作之前还要清。
黑瞎子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包已经空了的草纸,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黑瞎子开始沿着那条线索往回找。然而一无所获。那个少年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但黑瞎子不着急,逝去的岁月让他更有耐心。回想那个少年的特征,脖子上有一道疤痕,样貌有些过于出众了,黑瞎子总觉得有些眼熟,但没太在意。
毕竟好看的人总是长得相似,而这世上好看的人多了去了,长得像的人也多了去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黑瞎子动用一切能用的人脉和资源,找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