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等了好几天的无三省,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上,嗦了嗦牙花子。
他这几天把牙花子都快嗦出血了,也没琢磨出那个绑匪到底图什么。
如果是冲着无家来的,那绑了无邪当向导也好,当人质也罢,总该有点动静。
可四五天过去了,别说动静,连个鬼影都没有。那绑匪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带着他大侄子一起消失了。
无三省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又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
他现在终于能确定一件事。
绑架他大侄子的人,并不是为了秦岭这个墓而来。至于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想把他大侄子囫囵个地找回来。
催命的手机铃声像是被约好了般响起来。
那铃声是一首老歌,平时听着还挺顺耳的,此刻在空旷的山谷里炸开,像有人拿了一把锯子在他的太阳穴上来回拉。
无三省露出了牙疼的表情,整张脸皱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着,眉头拧成了川字。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二哥”两个字在屏幕上闪啊闪的,像两只催命鬼的眼睛。
无三省还没有那个胆子不接。
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朵边,还没开口,那边已经炸了。
“无三省,你找个人找了四五天还没找到,你养的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你是不是在山脚下喝茶看风景呢?你要是找不到无邪,你也别回来了,你直接找个坑把自己埋了省心!”
无二白的声音从听筒里喷涌而出,像一壶烧开了的水,盖子都被蒸汽顶得砰砰响。
无三省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揉了揉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等他二哥那口气喘匀了,才把手机贴回耳边。
黑瞎子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他听到无三省接电话时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眼里闪过一丝同情,却识趣地躲得更远了。
黑瞎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识趣得朝林子深处走了十几步,蹲到一棵大树底下,假装在研究树根上的蘑菇。
张起灵更是不在跟前,从早上开始就不见人影了,黑瞎子知道他天天绕着墓巡山,像一只不知道疲倦的猎人,一圈一圈地转,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无三省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里,面露苦涩之情。他的嘴角往下耷拉着,眼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耷拉着,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白菜。
自从无邪被绑走之后,他的日子就肉眼可见地不好过了。他二哥的脾气本来就不算温和,现在更是像被点着了火的炮仗,一点就炸,整天跟头喷火龙似的,见谁喷谁。
上次开会,二白把桌子拍得砰砰响,吓得几个手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无三省想到这里,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大侄子啊,你在哪里啊。你要是再不回来,你三叔我就要被你二叔喷成烤乳猪了。
无三省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来都来了,总不能一直等着。
可他转念一想,那绑匪再慢,也不可能都四五天了还走不到秦岭。
除非他们压根就没打算来秦岭——不对,监控显示的方向就是秦岭,不会有错。
那问题出在哪里?是他们走了别的路?还是已经在山里出了什么事?
无三省越想越烦,索性不想了。他决定下山,再从长计议。
他把黑瞎子叫过来,让他们继续在秦岭这边等着,有任何消息立刻联系。
黑瞎子点了点头,张起灵站在树影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表示听到了。
无三省独自往下山方向走。山路不好走,碎石多,坡度也陡,他走了一段,裤腿上沾满了灰和草籽。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的林子稀疏了,露出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停着两辆车,一辆是他们的越野,另一辆是……无三省眯着眼看了看,不认识。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潘子,另一个是一个年轻男人。
潘子正和那个年轻男人抱在一起。
无三省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瞳孔放大了不止一倍。
他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没错,是抱在一起。
潘子的手臂揽着那个年轻人的背,那个年轻人的下巴搁在潘子的肩膀上,两个人贴得很近,看起来亲密得不像普通朋友。
无三省的脑子里在一瞬间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是潘子的小情人?他什么时候好上这口了?潘子跟着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带过什么人来,也没听他提起过谁,原来藏得这么深?
无三省刚想开口骂人,脚步又顿了一下。
他眯着眼,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棕色的头发,带点微卷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栗色的光泽。
身量不算高大,但也不矮,肩膀的宽度和腰身的比例,走路的姿态,还有那只正拍着潘子后背的手。那只手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无三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加快脚步,从快步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几乎要飞起来的狂奔,脚下的碎石被他踢得四处飞溅,鞋底在泥土上打了一下滑,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但没有停。
无邪正拍着潘子的后背,嘴里说着“潘子你怎么瘦了”,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从小到大听了无数次的节奏——是他三叔!
无邪回头一看,三叔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夹克,领口敞着,里面的衬衫领子已经发黄了,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眼底带着两团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合眼的样子。
无邪心里头忽然酸了一下,他失踪这些天,三叔肯定不眠不休地找他,找得人都瘦了一圈,胡子都没空刮。
无邪把手从潘子肩上收回来,转身,朝着他三叔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三叔!”
那一声喊得又响又亮,在山谷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惊起了林子里一群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天空中散成一团黑点。
无邪喊完之后就朝他三叔飞奔过去,两条腿迈得飞快,步幅大得像在跨栏,鞋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像一辆刹不住车的越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