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完了五脏庙,无邪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环顾四周,诊所不大,诊室、药房、输液室,门和窗都开着,通风很好,白色的窗帘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夕阳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窄窄的、橘红色的光带,光带里灰尘飞舞,像无数颗被照亮的星星。
无邪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张空荡荡的诊床上。孟繁星不在。
无邪看向简医生。
简医生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感觉到无邪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你好,简医生。”无邪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揪了一下,“请问我弟弟在哪里?”
简医生的笔停了一下,他把笔帽合上,放在本子上,抬起头,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无邪。那个表情里有困惑,有好奇,有一种听错了的怀疑,还有一种莫名的感慨。
“弟弟?”简医生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不是你哥哥吗?他去大医院了。”
简单看着无邪那张逐渐凝固的脸,又补了一句,“你哥哥说让你自己先回家。他还说——让你付一下医药费。”
哥哥?谁?孟繁星?
无邪的脸从困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把牙咬碎了的、想把某个人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下来的扭曲表情。
孟繁星!你占我便宜!
无邪握紧拳头,随即脸色一僵,手飞快地摸向自己的口袋,每一个口袋都翻了个遍。
无邪不信邪的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一分钱都没有。
我身上的二百呢?怎么不翼而飞了?
进山之前无邪记得自己口袋里有两百块钱,后来孟繁星给他塞了吃的,就把钱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钱没了,人也不见了,这算不算是人财两空了?
孟繁星就这么一声不吭的离开了,连个电话都没给他留。
无邪心里一阵心酸,鼻子酸酸的,眼眶红红的,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着一种被命运不公平对待的悲凉气息。
简医生看着无邪那张写满了贫穷的脸,没憋住,笑出了声。一开始简单还试图憋住,后来他发现这太困难了。
简单的熊猫眼在这大笑中弯成了两道月牙,淤青被笑容挤得更明显了,整张脸看起来又可笑又可爱。
“哈哈哈哈——”简单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手指在柜子上点了点,“你在找你身上的钱吗?让你哥哥带走了。刚才那话也是你哥让我跟你说的。”
简单朝无邪的方向努了努嘴,手指从柜子上移到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颗小金豆,递到无邪面前。
金豆在灯光下闪着光,亮得无邪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
“其实你哥已经把医药费付完了。喏,这是你哥给你的路费。”
无邪接过金豆,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简医生,又低头看了看金豆。
还没等无邪想好要说什么,简医生又开口:“不过不是我说啊,吴先生。”
简医生靠回椅背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无邪,熊猫眼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掺假的、但非常欠揍的困惑,“你长得有点着、成熟啊。你哥说你长得成熟,所以总想自称为哥哥。”
简单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容在他那两只熊猫眼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欠揍。
无邪的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
谁长得着急?我吗?
孟!繁!星!
无邪的牙咬得咯吱咯吱响,差点给他气炸肺了。
这人走了还得隔空逗他一下,太恶劣!
“需要电话吗?”简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手已经放在了电话机上,手指在按键上方悬着,随时准备拨号。
“不需要了,谢谢。”
无邪把金豆攥在手心里,手指紧了紧,又松开,金豆在他的掌心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他的目光从电话机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上。
“哦,对了对了。”简医生的手从电话机上收回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
“你哥让你醒了赶紧去秦岭山脚宝鸡太白山附近的蛇头山。他说:‘晚了,你就得打车到付了。’”
简单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看热闹看得太投入了,好悬忘了。不好意思哦。”
无邪深呼吸了一下,把那股从胸腔里往上涌的、混杂着愤怒、无奈、委屈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被逗弄的同时又被惦记着的复杂情绪全部咽了回去。
“我知道了,谢谢。”
无邪从床上下来,穿上鞋子,把金豆塞进最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无邪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简医生。
那人正站在诊室中间,熊猫眼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醒目,手里还攥着那本没写完的病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身上还带着伤的大猫,想追上去又不好意思追,想喊住你又不知道喊什么。无邪朝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叮当,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简单站在空荡荡的诊室里,手里还攥着那本病历,嘴巴微张,眼睛半眯,整个人还维持着刚才那个“送客”的姿势。
简单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病历,病历上只写了两个字“无邪”。
“不……客气?”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简单把那本病历合上,放回桌上,把那两颗金豆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摆在柜子上,看了好一会儿。
金豆在灯光下亮着,他的熊猫眼在金豆的反射中也在亮着。
他想,他可能永远也忘不了那对身上带着故事的兄弟了。
至于谁是兄,谁是弟,重要吗?
简单叹了口气,把金豆收好,端起无邪用过的托盘,走进了药房。
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地流着,碗和盘子在水槽里叮叮当当地响着。
诊室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然后稳定了,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但亮光里没有人,只有两张空着的诊床和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