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沉默了。怎么办,他的良心忽然又有点疼了。但是没关系,他耐痛。
孟繁星目光在简医生的熊猫眼上游移了,落在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上。
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毕竟他以前走的是沉默寡言的路线。
过了好几秒,孟繁星才开口。
“医药费。”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我们还是说正事吧’的生硬转折,“那颗金豆,给多了。等会儿你得找给我一些。”
简医生愣了一下,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到了那颗金豆,把它掏出来放在柜子上。金豆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得有些晃眼。
“这个你放心。等下就找给你。”简医生忽地变换了表情,从‘哀怨’慢慢地变成了‘严肃’。
简单清了清嗓子,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挺直了腰背,用一种只有在面对真正需要认真对待的病人时才会用的语气开口了。
“我建议你去医院做一下检查。你烧的时间应该不短。而且你像是失血过多的样子。”
“你的眼睑发白,嘴唇没有血色,指甲床也是白的,这些都是贫血的典型症状。你现在退烧了,但你的身体底子很差,免疫力低下,很容易复发。我怀疑你有肺炎,或者至少是支气管炎,你的呼吸音很重,左肺下叶有湿啰音——”
简单一谈到专业知识,整个人就变了,从那个被打了还不敢还手的窝囊医生变成了一个自信的、滔滔不绝的、恨不得把所有医学知识都倒出来的专业人士。
“咳咳。”孟繁星咳嗽了两声,简医生的话被他这两声咳嗽打断了一下。
孟繁星抬起手,手掌朝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我知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简医生。”
孟繁星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脚踩在地上,晃荡了下,但还是稳稳当当地站住了。
看了一眼在另一张床上还在打呼噜的无邪。从无邪上衣的内兜里摸出了几张纸币。
孟繁星随手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我现在就打算去医院看一下。”
“我弟弟——”他朝无邪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就拜托简医生你了。等他醒了,你就跟他说,他哥让他先回家。”
简医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目光在孟繁星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无邪脸上,又移回孟繁星脸上,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挤出了一句话:“等一下,弟弟?”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好几次。
少年的骨架窄,身量纤瘦,脸上还带着没长开的少年气,一看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
青年的身量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肩膀比他宽了一圈,脸上的线条虽然柔和,但轮廓已经是成年人的轮廓了。
弟弟?
简医生没忍住,又瞄了一眼躺在病床上呼呼大睡的青年,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连站都要扶着床沿才能站稳的少年。
这到底谁是哥谁是弟?
孟繁星没有给他继续困惑的时间。
从腰包里摸出两颗金豆,放在柜子上,和之前那颗并排摆在一起。
三颗金豆在阳光下闪着光,金灿灿的,晃得简医生眼睛又是一疼。
“多的不用找了。”孟繁星把纸币叠好塞进口袋里,拉好拉链,整了整衣领。他的手指在腰包的卡扣上按了一下,确认扣紧了。
“这两颗金豆,一颗是赔偿我不小心打到你给你造成的损伤。”他带着歉意看了一眼简医生脸上的淤青,“另一颗麻烦你给我弟弟。对了,我弟弟他叫无邪。”
孟繁星说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可以看得出他的脚步比进来的时候稳了不少,走到门口的时候,孟繁星的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
风铃响了一下,叮当——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简医生站在诊室中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才好,现在的孩子啊,个性都过分鲜明了。
???
无邪是被自己肚子的响动硬生生闹醒的。
那绝非寻常空腹的咕咕声响,闷沉绵长,自腹腔深处阵阵翻涌,仿佛脏器间悬着一口闷钟,一下下撞出轰鸣。
声响在安静的诊室里绕了数圈才缓缓落定,没等两秒,新一轮动静再度袭来,比先前愈发洪亮绵长,肆无忌惮。
好似空旷长街上疾驰而过的摩托,引擎轰鸣往复回荡,撞来撞去,久久不散。
无邪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裂纹从墙角蔓延到天花板中央,像一棵倒着长的树的枝干。
天花板的中央挂着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两头发黑,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从灰蒙蒙的灯罩里透出来,昏黄的,不太亮,但足够让他看清整个房间的轮廓。
墙是白色的,窗帘是淡蓝色的,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子上凝着露珠,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油亮的光。
他的鼻子一动,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混着碘伏和酒精的气息,从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飘过来,在他的鼻腔里打了个转就散了。
无邪捂着肚子坐直了身体。被子从他身上滑。头发也乱得像一个被暴风刮过的鸟窝,左手手背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的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一条已经结痂的伤口。
无邪低头看着那条伤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道口子是在爬悬崖的时候被石茬割的。
细碎的脚步声传入耳中,步伐从容舒缓,全无仓促焦灼,反倒如同主人在自家客厅闲庭漫步。
一双白运动鞋踏进视线,鞋带系得规整利落,左右鞋面上的蝴蝶结长短分毫不差。
无邪顺着鞋面向上抬眼,依次掠过深灰裤管、白大褂下摆、胸前的工牌,最终落在一双浓重黑眼圈衬着的脸上。
简医生手托木托盘,盘中盛着一碗小米粥、一碟腌萝卜与一副竹筷。他将托盘轻搁在床头柜上,眉眼弯起一笑。
浓重的黑眼圈衬得这抹笑意格外温和,仿佛摔了一跤的熊猫慢悠悠爬起身咧嘴示好,莫名叫人心头生出几分亏欠。
“饿坏了吧,先垫垫肚子。”
瞧见吃食的刹那,无邪眼底骤然迸出光亮,那眸光真切透亮,如同蛰伏许久的饿狼撞见猎物。
他抬手越过被褥,指尖挨到碗沿,索性连托盘一并挪到膝头。
温热浓稠的小米粥入口,米粒尽数熬得开花,一层莹润米油浮在表层,灯下泛着柔光。
暖意顺着舌尖淌过咽喉、食道,缓缓落进空荡荡的胃袋,清淡米香裹着一丝微甜漫开。
空腹许久的胃部骤然一缩,好似久待投喂的雏鸟盼来归巢的亲鸟,急切渴求更多食物。
起初还留意温度,第二口便顾不得烫口,舌尖灼得发酸也不肯停顿,一口接一口,纵使模样狼狈,腹中无休止的饥饿不容他放慢分毫。
空了粥碗,他转头夹起拌好的萝卜咸菜。
萝卜切得细匀,淋了香油米醋,入口酸脆,咀嚼间咔嚓作响。
无邪两腮规律鼓动,像埋头啃食草料的骏马,半眯着眼,一脸餍足,寻常小菜竟吃出了珍馐的滋味。
咽下最后一丝咸菜,无邪放好碗筷,擦净唇角,往后倚在床头,长长舒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