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骑着摩托车在山路上飞驰。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颠簸着,背绷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面。
风从领口灌进去,鼓动着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套,衣摆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孟繁星从蛇头山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现在月亮又爬到了头顶,已经不知道爬了几个来回。
绕过了一座又一座村庄,根本不敢走国道。他还是没有身份的人。
从稍微宽阔的路拐进了狭窄的土路,从土路拐进了不能称之为路的通道。
孟繁星下车,将摩托车藏起来。接下来只能步行,堪称无人区探险。
他要去的地方位于山东邹城蒙山余脉深处。
那里曾经坐落着一个古村落。
他记得村子里屋舍依古制而建,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宗祠、私塾错落排布在一条中轴线的两侧,像一本被翻开的老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岁月的痕迹。
群山环抱,清幽避世,从高处看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藏在深山里的老村,无人知晓这个村子已经存在了两千多年。
如今他是这个村子的最后一人。
清晨的雾气从山坳里漫上来的时候,孟繁星终于看到了那片熟悉的轮廓。
他站在山顶,看着眼前的一切。
村子的建筑已在火中化为乌有。村子建立的地方成了一片焦土。
那些被火烧过的痕迹还在,墙根处的青砖被烧成了灰白色,用手指一捏就会碎成粉末。
经过火烧之后的土地仍然顽强地长出了野草。细细的、嫩绿的、在晨雾中挂着露珠的野草,从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再有生命的地方钻了出来,一丛一丛的,像有人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撒了一把绿色的种子。
重新站在这片长满绿色的焦土上,孟繁星沉默地搭了三间木屋,如果人终归是要死的,他情愿在这个他只生活了八年却寄存着所有情感的土地上长眠。
木屋用的是后山的松木,是他自己一个人砍的,一个人扛回来的,一个人一根一根地搭起来的。
孟繁星的手艺不好,木屋搭得歪歪扭扭的,窗户开得不是地方,门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总归是一个家。
孟繁星站在那里,脚踩着焦土和野草,看着那三间歪歪扭扭的木屋,看了很久。
孟繁面无表情,阳光似乎撒在他的眼睛里,波光粼粼。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落在孟繁星的脸上,落在那三间木屋上,落在焦土上新生的野草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心一点一点地被侵蚀、一点一点地被掏空、到最后连疼都不知道该怎么疼了。
孟繁星想哭,也应该哭,他的眼泪在那里,在心的深处,堆积着,挤压着,但眼睛却仍旧是干的,哭不出来,像是被剥夺了哭泣的权利。
孟繁星收回被放飞的思绪,拖着一身的伤,走进了最大那间木屋。
屋内简陋得像一个山洞。
一张木板搭的床,一张粗糙的桌子,一把瘸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椅子。
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落了灰,棉芯干得发硬。
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柴堆上面盖着一块油布,油布的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松木块。
炉膛里还有上次烧剩下的灰烬,灰白色的,用手指一碰就散了。
孟繁星走到床前,坐下来,身体往后一仰,倒在了那张硬邦邦的床板上。
后脑勺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伤口特别疼,骨头在疼,每一寸肌肉都在疼,孟繁星闭着眼睛,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绵长,然后彻底沉入了那片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的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的脸。
毛茸茸的,温热的,带着一股干燥的、阳光晒过的皮毛的气味。
可能有些不耐烦了,从蹭改为舔舐,留下一阵湿漉漉的、粗糙的、像砂纸一样的触感。
孟繁星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眼睛。
琥珀色的,圆溜溜的,瞳孔在晨光中缩成一条细缝,缝里透出金色的光。
是一只猫。
他蹲在孟繁星的枕头边上。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猫。
他的毛色是灰白色的,是老了以后毛发失去光泽、泛着淡淡枯黄色的灰白。胡须卷曲着,有的已经断了,只剩下半截,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见孟繁星睁开眼,他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了一团,蹲在那里,像一个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纸团,所有的棱角都被岁月磨平了,只剩下一团柔软的、温热的、还在呼吸的毛。
孟繁星伸出手,指尖在猫的下巴上挠了一下。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沙哑的咕噜声,猫眯起眼睛,把头往孟繁星的掌心里拱了拱,鼻尖蹭着他的掌纹,凉凉的,湿湿的。
这是他的师父养的猫,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
猫不认自己是猫,猫认自己是他的长辈,从他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就看着他在族地的院子里爬来爬去,在他被师父罚抄经文的时候蹲在书案上监督他,在他被带走的那天夜里,猫追着那辆车跑了很远很远,直到从他的视线里消失。
他回来后,猫还在。
猫一直在这里,在他重建的木屋里,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板上,等着他。
猫从床上跳了下去。它的动作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轻巧了,落地的时候前腿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才站稳。
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孟繁星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催促,让孟繁星跟他走,然后猫迈着缓慢的、有些蹒跚的步子,走出了木屋。
孟繁星撑起身体,跟了上去。
猫带他走到了木屋后面的一片空地上。那里躺着一只老虎。
虎的毛色是金黄色的,带着一道道深褐色的条纹,从脊背延伸到腹部,像一幅被精心绘制的水墨画。
虎的四肢粗壮得能轻松拍断一棵碗口粗的树,爪子的指甲收在肉垫里,但从肉垫的轮廓就能看出那底下藏着怎样锋利的东西。
虎把头枕在前爪上,耳朵微微转动着,捕捉着四周的每一丝声响。虎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瞳孔圆圆的,看着孟繁星,目光里没有猛兽的凶狠,只有一种被豢养久了才会有的、温顺的、甚至有些憨厚的柔和。
虎在看着孟繁星,像一只等待主人回家的狗。
孟繁星认出了虎。
这是猫在族地后山的林子里捡到的那只幼崽,那时候虎小得像刚出生的幼崽,毛甚至都还没长齐,眼睛也没睁开,饿得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猫把虎叼回屋里,师父用羊的奶水喂他,把他从一只随时会死掉的幼崽喂成了一只健康的虎。
虽然虎不认自己是一只老虎,反而认为自己是猫,因为他是猫的孩子。
虎每天在族地的林子里巡逻,驱赶那些靠近村子的野猪和豺狼,偶尔叼回一只被他咬断了脖子的野兔,放在木屋门口,然后用头蹭蹭孟繁星的腿,等他摸他的下巴。
猫走到虎面前,用头拱了拱虎的下巴,虎低下头,伸出舌头在猫的头顶上舔了一下,那舌头有成人手掌那么宽,一下就把猫头顶的毛舔得湿漉漉的。
猫眯着眼,喉咙里又发出了那阵含混的咕噜声,然后转过身,走回了木屋。
孟繁星的身体在这时候终于撑不住了。眼睛好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一亮又一黑,闪烁个不停。
大海倒悬在天空,被染成了猩红色。星星低垂,世界忽然被夜幕笼罩。
孟繁星膝盖一弯,身体往前一倾,手掌撑在了地上,然后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得软了下去,脸埋进了草丛里。露水沾在脸上,凉丝丝的。
猫蹲在木屋门口,看着孟繁星倒在草丛里,半天都没有动。人就喜欢这样随地大小睡。
猫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走进屋里。猫沿着墙根走到里间,跳上那张木板床,在床单上踩了好几个来回,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蜷缩下来,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人还没有醒。猫睁开眼,人脆脆的,最好进屋来睡。
于是猫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朝着那片空地发出了“喵”的一声。
声音不大,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在空气中飘了一下就散了。
虎从空地上站起来,优雅得迈开步子,四爪踏着松软的泥土,无声无息地走到孟繁星身边。
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脸,又拱了拱他的肩膀,然后张开嘴,露出两排雪白的、比成人手指还长的利齿,轻轻咬住了孟繁星的衣领。人脆脆的,虎得小心翼翼的。连牙齿都不敢碰到他的皮肤,力道也控制得恰到好处。
像一只母虎叼着自己的幼崽,用嘴含着后颈的皮,不会咬破,也不会松口。
虎把孟繁星从草丛里叼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回木屋,把他放在了床上。然后虎自己也跳上了床,趴在孟繁星身边,把那条蓬松的长尾巴搭在了孟繁星的腿上。
尾巴的重量压下来,温热的,沉甸甸的,像一条被太阳晒暖了的毛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