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医院,无邪就看到了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无邪撇撇嘴,不愧是他在家里最怕的人,没有之一。
吴二白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深色的外套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透着超级不高兴的气息。
视线从吴三省身上扫到无邪身上,又从无邪身上扫回吴三省身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比秦岭十一月的山风还冷。
被瞪了一眼的吴三省,身子不自觉地缩了半寸。哪怕扭了的腰在向他抱怨。
吴三省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整个人从“吴三爷”缩成了一个“吴小弟”,脚步不自觉地往无邪身后挪了半尺,试图用他大侄子不算宽阔的身板挡住他二哥那道能把人剜出个洞的目光。
至于潘子,根本没敢进来。
把车停好之后,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蹲在车轮旁边,一边喝水一边研究轮胎的花纹,全当自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专职司机,等了一会儿还觉得不保险,又把手机掏出来贴在耳朵上,假装在跟谁通话,眉头拧着,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此刻已成潘子智商的巅峰。
吴二白没有理会吴三省那副窝囊样,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无邪身上。还没说话就已经用目光将无邪扫视了个遍。
从上到下,从眼睛到下巴,从下巴到脖子,一处都没有错过。
最后在无邪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停得最久。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眼底那层怎么都遮不住的青黑色,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
那种干净的、不掺杂质的、像是什么东西都还没有被真正污染过的清澈。
这种东西很难演出来,一个经历了太多的人眼睛里不会有这种光,一个心怀鬼胎的人眼睛里不会有这种坦然。真的就是真的……
无邪就是有那种所有人都无法代替的特质。
在无邪看不到的角度,吴二白对吴三省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心底的戒备暂时消退。
无邪害怕吴二白发难,他的脑子里在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二叔会不会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会不会问他这些天去了哪里?会不会追问绑匪是谁?会不会逼他交出孟繁星的信息?越想越慌,但越慌反而越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光棍劲儿。
可能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无邪抢先一步开口了。
“二叔,你手里有靠谱的人吗?”
吴二白的眉毛动了一下,探究地看向无邪,视线都带有锋芒,却没有说话,他在等。优秀的猎人,总是很有耐心。
无邪从最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个扁扁的玉盒,玉盒不大,长不过十厘米,玉质温润,光着玉盒便价值不菲。
无邪打开玉盒,露出里面那株通体银白的草药。
叶片细长如柳,叶脉是淡金色的,在白炽灯的光线下隐隐发亮,顶端开着几朵米粒大小的白花,花瓣薄如蝉翼,能看到透过花瓣的光。
无邪把玉盒递给吴二白,手掌托着底部,手指扣着边缘,递过去的姿态不像是在递交一件贵重物品,更像是在递一颗从路边随手捡来的石子。
“这是地日草。能够延长寿命的草药。”无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这东西不值一提。内心却在狂笑。这个逼他无邪终于装出来了。
平日里都是孟繁星这样对他的。
把一件惊天动地的事用最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来,看着自己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怀疑人生,然后孟繁星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欣赏自己脸上的表情变化。
他无邪今天终于也体会到了这种感觉,爽,太爽了。
许是太投入了,投入到他完全忽略了他二叔和三叔此刻看他的眼神。
吴二白和吴三省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交流的信息量比两个人说上十分钟的话还要多。
吴二白:他伤到脑袋了?
吴三省:嗯……总觉得可能不止。
吴二白的目光从吴三省身上收回来,落在那株银白色的草药上,又落到无邪脸上。
在心里快速地盘算了一下。
如果这东西是真的,那无邪这些天的经历就不是简单的“被绑架”能解释的。而且能拿到这种东西的人,不可能是普通的绑匪。
如果这东西是假的,那无邪就是被人骗了,还骗得心甘情愿。
吴二白看着无邪那双写满了“快夸我”的眼睛,久违得感觉到头疼。
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算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随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挂断,把玉盒合上,递给贰京让他亲自送过去。
“等结果。”
这点时间还是等得起的。
几个人进入医院内部,病房内,吴二白靠在墙上,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事情。
吴二白再次开口的时候,没有铺垫,直接就问道:“绑架你的人是谁?”
无邪看向病房内的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水雾的背面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
“不用管,跟你们没有关系。”无邪声音不大,但态度很坚决,坚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真吃了壮胆的东西。
无邪抬眼望向吴二白,眼底的神色已然彻底更迭。
此刻的他,仿佛褪去所有稚嫩与怯懦,他眼里沉淀出一种落定尘埃的执拗,是一旦下定决心,便百折不改、纵有莽撞也绝不回头的成年人的坚定。
“他已经是我认定的朋友了。”
吴二白的眉头拧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那盒玉质的打火机,没有拿出来,只是在光滑的表面上蹭了蹭。
“那他叫什么名字?这总可以说了吧。”吴二白的语气放软了一些,竟然有商有量的,吴三省一瞬间震惊的瞪大双眼,差点以为他二哥被鬼上身了。
但仔细看便能发现吴二白的眼神没有变,那种锐利的、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审视依旧藏在眼底。
无邪摇头。态度少有的坚定。
“那也不能说。我还没有没有经过他同意。”无邪抱着小臂,手指按压着藏在衣袖下的红绳。
躺在病床上的吴三省忍不住了。撑着腰,从半躺的姿势变成了半坐的姿势,腰上的疼痛让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但他顾不上。
吴三省伸出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在空气中点了点,指着无邪的后脑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已经忍了很久了的急躁。
“那你联系一下他。也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想认识一下。好歹人家把你平安送出来了,我请他吃顿饭不过分吧?”
无邪吞吞吐吐,视线游移着,没有落点。
“等以后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吴三省的眼睛瞪圆了,整个人嘎嘣一下坐直了,连腰疼都顾不上了,声音拔高了八度,在病房里炸开:“你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吗?”
无邪梗着脖子,下巴抬着,嘴唇抿着。沉默的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