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兔崽子,平日里三叔我待你难道还差了?”
行驶在山间碎石路上,无三省松开扣在安全带的手,扬手便要拍向无邪后脑勺,存心挫一挫他大侄子。
可胳膊抬到半空,腰间旧伤猛地牵扯,尖锐的痛感顺着脊椎骤然窜遍全身,无三省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扬起的手颓然落下,死死捂住后腰,倒抽一口冷气,满心憋闷无处发泄。
“没良心的小东西。”字句从齿缝间挤出来,话音因为腰伤隐隐发颤。
无邪亲眼瞧见三叔疼得蹙眉蜷身,方才插科打诨的气焰顿时偃旗息鼓,乖乖靠在座椅上收敛神色,再也不敢随口贫嘴打趣。
车厢里霎时沉静下来,只剩引擎低沉的轰鸣,混着轮胎碾压碎石不断摩擦地面的细碎沙沙声,伴着车身轻微颠簸缓缓向前。
半晌,无三省慢慢熬过那阵钻心的痛感,侧头细细打量身旁的无邪,视线从额头缓缓挪到脖颈,顺着胳膊、手掌逐一扫过,反复确认无邪身上没有缺伤少肉,悬了一路的心才算稍稍落地。
无三省刻意压低嗓音,音量堪堪笼罩在后座二人之间。
“掳走你的是什么人?我认得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三省眼底掠起一抹极淡的戾气。这份杀意并非刻意伪装,是常年混迹江湖、护犊心切的本能,如同蛰伏山林的老兽察觉幼崽遇险,冷冽锋芒自瞳孔深处悄然浮现。
无三省五指不自觉攥紧座椅扶手,指节被绷得泛出青白,方才还被腰痛折磨得龇牙咧嘴的人,骨子里仍是纵横地下行当数十年、名号响遍圈子的无三爷。
无邪喉头微顿,说话不由得磕巴一瞬,慌忙避开三叔探究的目光,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连绵密林,树叶在风里簌簌掠过车窗。
“你不认识,那人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话音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骄傲,经历一场险境,他隐隐觉得自己不再是需要长辈时刻庇护的小孩子,他已非昨日阿蒙。
无三省眉头拧得愈发深重,指尖在扶手上一下下叩击,节奏急促,满心疑惑:“这话什么意思?”
“哎呀三叔你就别刨根问底了。”无邪猛地转过头,摆明了想要终止这个话题,下巴微微扬起,双唇紧紧抿起,眉眼间全是少年人执拗,一副任凭如何追问都闭口不谈的模样。
这番故作成熟的姿态,反倒撩得无三省心底火气节节攀升。
这份恼怒无关气愤,更像是辛辛苦苦栽培多年的白菜,无缘无故惦记上来路不明的黄毛,满心牵挂却无从阻拦,憋屈又无奈。
他沉沉盯着无邪静默数秒,到了嘴边一连串的盘问、数落尽数被他硬生生咽回腹中,重重颔首,脖颈转动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行行行,我管不动你。但天底下总有能收拾你的人。”无三省眼底浮起几分幸灾乐祸,慢悠悠抛出重磅消息,“能治得住你的那位,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了。”
方才还舒展身子瘫靠在座椅上、双腿随意伸开,惬意得如同窝在自家客厅沙发的无邪,闻言身形骤然从座位上弹起,掌心重重拍在无三省大腿,清脆的巴掌声在密闭车厢里格外突兀。
无三省冷不丁挨了一巴掌,一边捂着吃痛的大腿,一边下意识护住后腰旧伤,两手忙乱得无处安放,整个人蜷缩在座椅上,神情扭曲,好似两处伤口同时遭人重创,好半晌才勉强顺过气。
“难不成是二叔也动身了?”
大抵这便是无家独一份的血脉压制,方才还暗自揣着隐秘心事、因被人舍命相救而生出几分成长底气的无邪,被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瞬间破防。
无三省瞧着侄子慌乱窘迫的模样,心头积郁的闷气尽数消散。
他太清楚自家二哥的手段,无二白素来心思缜密、管束严苛,管教晚辈自有一套章法。
无邪方才目中无人的气势荡然无存,瞬间从无法无天的愣头青变成等候班主任家访的学生,瞳孔骤然放大,脸色泛白,呼吸骤然急促慌乱,双手胡乱拉扯安全带,原本规整的织带被他拧成一团死结。
后视镜里的潘子余光瞥见这一幕,嘴角不着痕迹地抽动,专心把控方向盘,装作目不斜视。
看着大侄子惊慌失措的模样,无三省腿上、腰间的痛楚仿佛凭空消散大半。
无三省悠然倚靠着椅背,唇角勾起舒心的笑意,满眼都是“风水轮流转”的痛快,抬手揉了揉被拍红的大腿,又挪了挪后腰的靠枕,放缓语速,慢条斯理开口:“可不就是,你二叔昨天便抵达附近了,现下正往咱们碰头的地点赶,用不了多久便能碰面。”
无邪屁股在坐垫上反复起落,坐下又弹起,活像被困在狭小铁笼里焦躁不安的仓鼠,怎么也寻不到安稳落脚的姿势。
整个人坐立难安,手一会儿摸向车门拉手,一会儿掰弄座椅调节杆,座椅被他前后、高低来回调动,机械咔咔的响动接连不断填满车厢。
“三叔……”无邪嗓音干涩,带着一丝渺茫到连自己都清楚行不通的祈求,“你帮忙跟二叔捎句话,就说我平安脱险了,让他不必奔波赶路。山间路况艰险,二叔年纪也老大不小了,来回折腾伤了身子得不偿失。”
无三省斜睨他一眼,目光里满是看破小心思的了然,不紧不慢摇头,幅度不大却态度坚决:“这话轮不到我转述,你亲自跟他说。”
说罢他从衣兜摸出手机,径直递到无邪眼前,屏幕上赫然是无二白的号码,拨号界面已经调出,只差指尖按下通话键。
“来,现在就打,亲口跟他说不用过来。”
无邪盯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如同盯着一枚引线外露的手雷,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落下,最后悻悻缩回手揣进兜里,整个人往座椅深处缩了缩,扭头佯装欣赏窗外景致。
窗外风光确实秀丽,层叠青山连绵不绝,山间云雾缠绕林梢,几只飞鸟掠过茂密树冠,羽翼穿过洒落的日光,镀上一层细碎金光。
无邪看得目不转睛,佯装潜心钻研风物,借此掩饰心底的忐忑。
无三省收回手机揣回口袋,重新靠稳座椅,车厢再度归于宁静,只剩车轮碾过土路的动静伴着引擎低鸣。
潘子再次透过后视镜打量后座二人:一位闭目休憩,唇边藏着藏不住的浅笑;一位僵直脖颈望向窗外,耳尖悄悄晕开一层浅红。潘子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稳稳把控方向继续驱车。
车辆顺着盘山道转过一处急弯,暖阳穿透前挡风玻璃落下来,斜斜铺在无邪半边脸颊。他下意识眯起眼,偏头躲进阴影里,口袋里藏着的小金豆隔着布料抵住大腿,圆润坚硬的触感格外清晰。
无邪隔着衣料反复按压摩挲,像是在确认物件安好,又像是在呵护一桩不能对外言说的隐秘心事。
山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裹挟山野草木与湿润泥土的清新气息,在车厢里缓缓流淌。
闭目养神的无三省眼皮轻轻颤动,没有睁眼,唇角的笑意却愈发舒展,整张脸上紧绷的线条尽数柔和。
只要人平平安安回到身边就够了,至于掳走无邪的人,背后藏着什么缘由,他暂且不急深究。
扶手边,他的手掌悄然攥紧,片刻后缓缓松开。
欠下的账,来日方长,慢慢清算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