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抬眼,视线越过前方几只异兽错落的背影,望向药圃尽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眉头先是轻轻蹙起,旋即又缓缓舒展,唇角扯出一抹夹杂着自嘲与无奈的浅淡弧度。
“第二个问题,依我猜测,应当是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惊扰到墓主人的长眠。”
话音落下,他短暂沉默片刻,目光折返回来,落定在无邪脸上。墨黑的眼眸里盛着一层复杂难辨的情绪,既无艳羡,也无嫉妒,反倒像是钻研谜题许久终于找到答案后的通透了然。
“这座陵墓的护墓异兽,守的是安宁,而非对闯入者赶尽杀绝。若是换一条路径进来,步步踏越禁地、冲撞灵域,此刻挡在我们面前的,就不会是引路的伙伴,而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了。”
无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下巴。
这番推断虽然没有确凿凭据,但无邪打心底里觉得,这就是真相。
孟繁星暗自琢磨,这大抵就是小说中的主角光环吧。
有点厉害。但不想要,虽然忽略过程结果是好的,但是过程忽略不了。
“至于第三个问题……”孟繁星故意拉长语调,脚步刻意放缓,侧过头看向无邪,眼底漾起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
见无邪瞬间定住身形,瞳孔微微放大,嘴巴下意识微张,连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拍,整个人像被美食勾住心神的模样,所有注意力都牢牢拴在他接下来的话语上。
孟繁星看着他这副急切又期待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可惜,我也不清楚。”他语气轻飘飘的,像一片无根落叶浮在水面,漫不经心,“我又不是无所不知的神明,不可能事事都通晓。”
无邪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唰”地一下尽数熄灭,整个人瞬间蔫了下去,连周身的气息都跟着低沉下来。
无邪张了张嘴,最终又悻悻合上,喉结几番滚动,抬眼看向孟繁星的眼神写满控诉,委屈、无奈、还有几分早已料到结果的麻木,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孟繁星被他这副模样盯得心头微微发虚,不自然地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匕首的刀柄,试图掩饰笑意。
“不过第四个问题……”孟繁星收敛起玩笑的神色,语速慢慢放缓,目光掠过前方异兽,在心底斟酌措辞,“这个答案我倒是知晓,保真。想听听吗?”
无邪瞬间精神一振,脑袋点得如同啄米的小鸡,幅度大得几乎要磕到胸口,脱口而出:“想!当然想!”
孟繁星余光瞥见前方领路的开明兽,九颗头颅竟齐齐跟着点了点,动作整齐划一,默契得像是提前商议过一般。他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连这群灵物都跟着凑热闹。
“墓会坍塌,说白了,是被你克的。”
无邪不以为然,下意识地拉长语调,和一众异兽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切——”
无邪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是别扭还是羞恼,只是下意识地用这一声嗤哼,反驳这个听起来荒诞至极的答案。
孟繁星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神色认真了几分。这话听着离谱,却是实打实的正确答案。无邪往后走的路还长,等他见识得多了,自然会慢慢明白。
世间诸多事,从不会因为你不愿相信就不复存在,命运亦是如此,你越是抗拒,它反而越会将结果摆在你眼前。
不再继续打趣,孟繁星抬手示意继续前行。
开明兽重新转身引路,带着一行人穿过药圃腹地。
沿途发光的灵草、苔藓渐渐变得稀疏,脚下松软的黑泥慢慢过渡为棱角分明的碎石,再往前走,错落的碎石被一块块老旧石板取代,最后彻底变成布满水渍与霉斑的青灰色古砖。
身后那片温润的荧光彻底被黑暗吞噬,无邪重新拧亮手电,刺眼的光柱刺破沉沉夜色,成为众人前行唯一的光源。
前路蜿蜒向幽深的暗处,望不到尽头。开明兽走得沉稳从容,每前行一段距离,便会驻足等候,确认两人跟上,才继续迈步。
一路行至尽头,一道赫然矗立的断崖横亘在眼前。
凛冽的山风自深渊底部翻涌而上,裹挟着浓重的水汽与寒意,刮得人肌肤发凉。
无邪站在崖边,握紧手电将光柱向前方送出,可光芒仅仅延伸出数尺,便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连半点岩壁的反光都看不见。
又缓缓将手电向下偏转,试图窥探崖底景象,可下方依旧是浓稠如墨的黑暗,深不见底。
狂风卷动他的衣摆肆意翻飞,发丝被吹得向后贴在额角。
无邪试探着将脚尖挪到断崖边缘,低头匆匆一瞥,脚下悬空的极致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双腿猛地一软,下意识向后踉跄半步,脚后跟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尖锐的痛感顺着骨头蔓延开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进的明明是凤凰谷……”无邪声音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满是不敢置信,“怎么会突然遇上这么一道悬崖?还有别的通路吗?”
无邪仍旧抱着一丝侥幸,转头看向身侧的开明兽,手指微微发颤,指向断崖之外的黑暗。
开明兽九颗头颅同步轻轻摇晃,动作整齐划一。九双暖金色眼眸静静望向无邪,目光里交织着同情、无奈,还有几分爱莫能助,分明在告诉他:此地别无他路。
孟繁星也移步至崖边,微微俯身探头,望向深不见底的崖谷。
倒没有像无邪那般慌乱,反而抬起双手,指尖在半空快速掐动推演,拇指反复点触中指、无名指的关节,动作行云流水。眉头始终紧锁,双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认真测算着崖壁走势、方位与路况。
片刻后,孟繁星收回双手,眉宇间难得浮现出一丝浅淡的迷茫,眼皮轻垂又快速抬起,很快恢复镇定。
“没错。”孟繁星语气笃定,像在陈述既定事实,“这就是离开陵墓、通往外界的唯一通路,也是眼下最安全的选择。”
无邪深吸一口气,将混着湿冷空气的气息尽数吸入肺中,又缓缓吐出。
事已至此,逃避无用,眼下唯有顺着崖壁攀爬下去这一条路。
道理都懂,可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两条腿软得如同泡发的面条,从大腿到脚尖,每一寸肌肉都止不住地发软发颤。
无邪的脚尖一次次试探着挪向崖边,又一次次慌忙收回,反复犹豫,活像一只畏惧深水、迟迟不敢跃下的猫。
哪怕是提前做好防护的专业速降,都需要足够的心理建设,更何况眼前是毫无安全措施、全凭手脚攀爬的绝壁,由不得他不胆怯。
就在无邪僵持不前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
力道不算沉重,落点却恰到好处,正落在肩胛骨与颈根衔接的凹陷处。
掌心的温度穿透单薄衣料,缓缓渗入肌肤,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住了他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脏,纷乱的心绪瞬间安稳了大半。
“我先来。”孟繁星开口,声音平稳沉静,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收回搭在无邪肩头的手,稳稳攥住崖沿一块凸起的坚硬岩石,脚尖精准探入石壁上一道狭窄的裂缝,整个人紧紧贴合粗糙的岩壁。
“你紧跟着我,踩着我走过的痕迹攀爬。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要低头往下看。”
叮嘱完毕,孟繁星率先动身。
也许是身上有伤,也许是顾虑这无邪,孟繁星的动作算不上迅捷,却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脚尖探入石缝,轻轻左右扭转,确认卡得牢固、足以承载全身重量后,才慢慢转移重心。手掌也并非单纯用指尖借力,而是整只手指弯曲,牢牢环扣住岩石棱角,抓得紧实无比。
孟繁星胸腹紧紧贴住石壁,压低重心,以此维持平衡。
每向下挪动一小段,便会停下身形,借着岩壁短暂喘息,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伤势还在持续拖累他的体力,可他从没有过半分停顿退缩。
无邪定了定神,依言跟上。手指精准嵌入孟繁星方才抓握过的石缝,脚尖踩进对方踏过的凹痕。
恐惧依旧萦绕心头,手脚抑制不住地发抖,可他牢牢谨记叮嘱,自始至终没有向下方黑暗望上一眼。视线死死锁定在下方孟繁星身上,盯着那一步步稳步挪动的身影,将这个画面刻在心底,以此支撑自己前行。
攀爬至崖壁中段时,意外陡然发生。
无邪右脚踩中的那块碎石根基松动,受力的刹那便脱离岩壁,裹挟着细碎泥沙哗啦啦向下坠落。
碎石撞击崖壁的声响在空旷的峡谷间不断回荡,由近及远,一点点变弱,最终彻底消散在无底深渊之中。
脚下骤然踩空!
失重感瞬间攫住无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急坠。
生死关头,无邪爆发出全部力气,十指死死抠进身旁最近的一道深石缝,粗糙锋利的石茬瞬间划破掌心,温热的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钻心的疼痛扑面而来,可无邪根本无暇顾及,只能拼尽全力僵持。
但下坠的惯性太过猛烈,指尖在石缝里一点点打滑,身体仍在不断向下滑落,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猛地探出,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