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闭目休息了一会,借着药草缓缓滋养体虚的身躯,再抬眼时,漆黑的瞳仁里褪去了几分涣散的倦意,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静的决意。
他掌心撑在湿润的草地上,伤口被外力按压,暗沉的血珠又缓缓渗了出来,指节因发力绷得泛出青白。
整具身子像是久未上油的老旧器械,每一寸筋骨运转都滞涩沉重,他一点点挺直腰背,慢慢从地面支起。
刚站稳,身形便是猛地一晃,脚下虚浮,踉跄着往前半步,才勉强稳住重心,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
“我歇好了,咱们动身离开这里。”孟繁星轻声开口,殊不知他虚浮不稳的气息透露出了他的身体状况。
一旁的无邪四仰八叉正躺在地上,双腿直直伸在草地上,整个人懒懒散散瘫着,活像被日光晒软的棉絮,浑身上下都透着不愿起身的倦怠。
看到孟繁星踉跄了一下,无邪飞快起身手臂稳稳探出,掌心牢牢扶住孟繁星的胳膊。
指尖贴合着对方微凉的肌肤,力道轻柔却笃定,像是小心翼翼托着一件易碎的琉璃珍宝,生怕孟繁星站不稳。
无邪故意拉长语调,摆出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我可还累得慌呢,要不你再歇会儿?急什么。”
无邪嘴上虽是这样说,却不知道他的眼睛藏不住丝毫情绪,担忧都快溢出他的眼眸。连每一寸神情都写满了:无邪很担心你,无邪非常担心你。
孟繁星似是被那热烈的情感灼伤,移开目光,视线落在了腕间那只温热的手,又忍不住抬眼望向无邪故作散漫、实则满眼焦灼的模样,心底一片温热。
他哪里会看不明白,对方这是怕他硬撑伤势、强行走路,才故意找借口拖延,只想让他多休养片刻。
这份笨拙又真诚的好意,孟繁星默默妥帖收下,记在了心底。
“咳,那可不行。”孟繁星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沙哑的嗓音里掺上几分戏谑。
孟繁星腾出未被搀扶的手,抬起捂在大半张脸上,五指微微岔开,只露出一双眼睛,刻意将眼珠瞪得溜圆,眉峰轻挑,嘴角刻意向下耷拉,模仿出惶恐不安的神态,连肩头都配合着轻轻瑟缩了一下,装作满心畏惧的样子。
“再不把你平安送回去,我估摸着吴家上下,非得找我算账不可,我可担不起这份罪责。”
这番故作夸张的模样演得有模有样,可落在无邪眼中,只让他心口微微发紧。
他看得清清楚楚,孟繁星刻意扮出玩笑姿态的眉眼间,藏着难以遮掩的狼狈与脆弱。
额角未干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肌肤上交错的血痕格外刺眼,脸颊上那道新伤还泛着淡红,连强撑着说笑时,眼底深处都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隐痛。
这个人向来如此。
明明心里事事牵挂旁人,偏要装作漫不经心;明明此前早已心生倦意,几度萌生就此长眠的念头,却依旧拼尽全力,为别人闯出一条生路;明明此刻身旁就有可以依靠的人,却硬是咬着牙独自逞强,把所有伤痛都默默扛在肩上,不肯流露半分脆弱……
无邪暗自腹诽:这家伙,平日里总爱变着法子逗人,平日里玩笑不断,最擅长哄着别人,也最擅长欺骗自己,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恶劣鬼。可转念一想,无邪又忍不住软下心肠。
罢了,自己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一般计较。
前方的异兽群已然做好了引路的准备。
开明兽缓缓站起身,九颗人面头颅齐齐转向药圃通往外侧的通道,壮硕的身躯微微前倾,粗壮的爪子轻轻踏了踏地面,做出引路的姿态。
当康也一颠一颠地爬起来,扑扇着短小的翼翅,抖落满身草屑。
赤鳞玄凤蜥收回慵懒的长尾,鳞片在荧光里流转着暗红光泽,缓步挪动身躯。
三尾狐轻盈跃到最前方,三条火红长尾悠然摆动,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二人,眼神灵动,像是在催促他们跟上。
孟繁星抬了抬下巴,朝着异兽指引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无邪一同前行。
无邪扶着他的手臂,并肩迈步跟上,一路上心里积攒了满肚子疑问,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反复纠结,憋得脸颊微微鼓起,愣是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孟繁星察觉到身侧人的异样,侧头瞥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
此刻孟繁星周身肌肉依旧本能地紧绷着,常年涉险养成的警惕深入骨髓,手指下意识虚搭在腰间,时刻防备着周遭潜藏的危险,整个人还未彻底卸下戒备。
“有想问的就直说吧。”孟繁星缓缓开口,“别憋着了,我真怕你憋坏了。”
无邪只觉得胸口堵着一股气,不上不下,格外难受。
从踏入这片土地开始,他就屡屡被孟繁星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一路走来槽点与疑问攒了一大堆。
亏得自己年轻心态好,换做旁人,恐怕早就被折腾得够呛。
他心里暗自琢磨,等出去之后,非得把这人带去见见三叔不可,也算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思绪闪过,无邪当即不再压抑,下巴一扬,抬手朝着前方引路的异兽圈了一圈,一连串问题接连蹦了出来。
“你到底是怎么看懂它们的举动、明白它们意图的?还有,这些上古异兽性情本就难测,为什么偏偏对我们这么友善?”无邪想了想,好奇心愈发浓重,问题也一个接着一个。
“另外,修建这么宏大的墓室,工匠们是怎么做到不惊动这些护墓异兽的?还有这座地宫明明稳固,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坍塌?再者说……”
“停一下。”孟繁星抬手做出制止的手势,额角隐隐跳动,太阳穴突突地发胀,只觉得一阵头大。
吴·十万个为什么·邪上线,接下来会没完没了,孟繁星只感觉自己本就虚弱的身子雪上加霜,仿佛下一秒就要愁得生出白发,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胸腔起伏,满是认命的无奈。
“先说第一个,我能读懂这些异兽的意思,多半是血脉带来的天赋。”孟繁星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缠着浸透血污纱布的手掌上,五指缓缓张开,又轻轻收拢,语气渐渐低沉下来,添上了几分怅然,“这份天赋或许来自我母亲,也或许来自父亲……至于真正的答案,我这辈子,恐怕都无从知晓了。”
话语里藏着无人诉说的遗憾与落寞。
无邪听着这话,没有顺着这话追问对方的身世,只是默默收紧了扶着孟繁星手臂的力道,脚步放得更缓,稳稳陪着身旁故作坚强的人,一同朝着通道外走去。
嘴上还不忘打趣:“这不就跟《哈利·波特》里的蛇佬腔一样嘛,能和异类沟通。只不过你的本事更厉害,能和山海异兽交流,可比单纯和蛇对话要厉害多了。”
虽然没看过无邪说的那本书,但是他夸我厉害欸,虽然这是事实。
孟繁星的心情好上了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