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无邪捧着满满一堆草药折返回来。衣袖早已被泥土、草汁、荧光粉末和他自己的血迹染得斑驳不堪。
他将各色草药整齐排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挤压出的草汁泛着清润的青绿色光泽。
孟繁星低头看着眼前一排草药，沉默片刻，几番抿嘴后，终究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这堆草药摆放得整整齐齐，模样竟像是供案上的祭品。
孟繁星无奈开口，存了两分考校的意味：“分一分，哪一株对应哪一种，你倒是说清楚。”
无邪立刻蹲下身，依照方才记下的特征一一辨认，念出草药名目，拿起植株就递到孟繁星嘴边。
孟繁星默默咀嚼，药草的滋味千差万别，有的苦涩麻舌，有的干涩锁喉，还有的辛辣直冲鼻腔，他始终面无表情地吞咽。
一旁的无邪光是看着，都觉得舌根发紧、满口发苦。
就在这时，药圃深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开明兽率先缓步走出，巨大的头颅间，其中一嘴衔着几株通体银白的灵草，草叶上的荧光露珠微微晃动。
当康紧随其后，圆滚滚的腮帮子被红彤彤的野果塞得满满当当，跑动时果子在口中滚动，发出咕噜的轻响。
赤鳞玄凤蜥用长尾卷着粗壮藤蔓，藤蔓上垂挂着紫黑浆果，果皮覆着一层薄霜。
走在最后的三尾狐，三条尾巴各卷着一株蓝花草药，步履轻盈，尾上植株稳稳当当，未曾掉落分毫。
见异兽走近，无邪下意识猛地起身，一步挡在孟繁星身前，右手迅速抽出腰间匕首紧握在手。双腿微微分开站稳，肩膀紧绷，摆出戒备姿态。他身形算不上高大，防线也并不坚固，却硬生生撑起一道屏障。
孟繁星在他身后，伸出手指，在他小腿处轻轻拍了三下。
“别怕。”他咀嚼着草药，话音含混却笃定，“它们是特意送药过来的。”
无邪半信半疑，又警惕地打量了一番走近的异兽，这才将匕首插回腰间。他没有彻底放松，退到孟繁星身侧蹲下身，一只手依旧按着对方手臂的伤口，另一只手虚悬在身侧，随时准备拔刀应对突发状况。
开明兽走到近前，最大的那颗人面头颅低下，将口中银白灵草轻轻放在孟繁星手边。紧接着，余下八颗头颅依次垂落，每一颗都放下一株灵草。
九颗头颅动作完毕，孟繁星身侧已然堆起一小座银白色的药草小山。
开明兽退后一步，九双暖金色眼眸静静凝视着他，目光温和无波。
当康颠颠跑到脚边，张口将嘴里的红果尽数吐出，圆润的果子滚落在草地上，四散开来，有的停在孟繁星手边，有的滚到无邪膝前，还有的钻进草丛，只漏出点点红光。
赤鳞玄凤蜥松开长尾，藤蔓带着紫黑浆果重重落在地面，尾尖轻扫，将散落的浆果归拢到一处。
三尾狐也把尾巴上的蓝花草药一一摆好，还细心地用鼻尖拱正歪斜的植株。
孟繁星望着堆得满满当当的草药、鲜果与浆果，心绪微动。
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众生灵，最后落在开明兽温和的眼眸里。九双眼睛如同九盏长明灯火，安静守候，不求回应。
“谢谢你们。”他放缓语速，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分明，“这次，真的帮大忙了。”
开明兽离得最近的头颅微微颔首。当康立刻扬起头，发出清脆欢快的“当康”鸣叫，短小翼翅不停扑扇。赤鳞玄凤蜥长尾轻扫地面，卷起一根藤蔓放回药堆旁。三尾狐蹲坐在地，三条尾巴悠闲摇摆，黑亮的眼眸弯起，又是那副狡黠又友善的模样。
几只异兽并未离去，反倒用口鼻将药草、果实不断往孟繁星身前推送，反复调整位置。
开明兽最大的头颅缓缓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孟繁星的面颊，低沉的兽鸣在空气里震荡，声响不高，却震得人胸腔发麻，满是郑重的叮嘱。
“我明白。”孟繁星轻轻应声，气息平稳了不少，“休整片刻，我们便动身离开。这些药材，恰好能派上用场。”
话音落下，开明兽九颗头颅齐齐转向无邪。九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没有敌意，只是单纯的确认，仿佛在核实，眼前这个人是否会一同同行。
无邪后背微微发紧，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匕首，又很快收回手。见他神态坦然，一众异兽同时点头，随后四散退到几步开外，或趴或蹲，静静值守，宛如一座座沉静的石像。
无邪彻底按捺不住满心惊诧，伸手戳了戳孟繁星的肩膀，又指指自己，再指向一旁的异兽，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它们是来送药的？方才你明明一直昏迷，难不成早就感知到动静了？它们真的不会伤害我们？”
孟繁星被他问得连连眨眼，抬手从随身的腰包里取出叠得整齐的软质草纸，又抽出一方小巧玉盒。玉盒质地温润，盒面雕刻着缠绕的草叶纹样，打开后，内侧丝绵刚好嵌出一处凹槽。
问题太多，懒得回答。
孟繁星从银白色灵草堆里抽出一株，捏着茎秆递到无邪眼前。
这株灵草叶片细长如柳，淡金色叶脉在荧光下流转微光，顶端缀着米粒大小的白色小花，薄如蝉翼，完整的根系上还沾着嵌有荧光颗粒的泥土。
“仔细看看，这株草你可有印象？”
无邪凝神打量，片刻后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想起刚被绑来时孟繁星给画的大饼。喉头滚动，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这难道就是地日草？”
孟繁星缓缓点头。
无邪惊得双目圆睁，嘴巴大张，半晌都没能合上，整个人愣在原地，好半天才低声叹道：“这实在太过不可思议了。”竟然真的存在这种草药，随即无邪释然，开明兽，当康都这里了。还有什么不能相信。
孟繁星小心将地日草放入玉盒，根系朝下安放妥当，严丝合缝地合上盒盖，伸手将玉盒递向无邪。
“你拿着，妥善收好。”
无邪连忙双手接过，动作轻柔得如同怀抱婴孩。他反复端详玉盒，随即拉开外衣拉链，将玉盒贴身揣进内兜，拉紧拉链后，还抬手按压了好几下，确认稳妥无误。
没过多久，孟繁星又是几声轻咳，喉间泛起闷响。
不想动弹，开始指点无邪分拣草药，区分内服外敷的品类。
无邪依照一对一辅导，取来宽叶草药揉碎喂到他口中，待其咽下，再换另一株紫红茎秆的草药。
不远处的异兽依旧安静守候。
开明兽将主首枕在前爪上，金瞳半阖，尾巴尖规律地轻拍地面；当康吃饱后蜷起身子，鼓着腮帮子昏昏欲睡；赤鳞玄凤蜥盘在灌木丛边，周身鳞光暗涌；三尾狐则时不时抬眼望向二人，尾巴悠悠摆动。
待所有草药处理完毕，无邪擦去手上的草屑与汁水，摸出剩下的火腿罐头打开，推到三尾狐面前。
狐狸低头嗅了嗅，舔舐着罐口的油脂，随后大口进食，吃得不亦乐乎。似是知道，这有可能是最后一顿，以后很难吃到了。
孟繁星侧身倚靠在无邪的背包上，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唇瓣干裂，可脸上郁结的青紫色渐渐褪去，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
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边的荧光草叶，点点微光在指尖明灭，像是握住了漫天散落的星辰。
整片药圃安宁祥和，地下陵墓的凶险与阴霾，仿佛都被这片温润的荧光彻底隔绝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