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昏睡的少年骤然睁眼,并非缓缓掀开眼皮,倒像是意识深处猛地炸开一声惊雷,硬生生将他从沉昏里弹醒。
涣散的瞳仁瞬息收拢、凝实,不过眨眼间便恢复焦距。
视线先掠过诊室惨白的天花板,落向简医生面庞稍作停顿,又飞快扫过一旁的输液吊架、靠墙的装药木柜,途经另一张床榻上安稳打着轻鼾的青年,兜兜转转,最终重新定定落回简医生身上。
简医生把擦过伤口的毛巾搁进水盆,顺手在裤腿上蹭掉手上水渍,刻意放缓语调,尽量挑一个比较靠谱的理由开口:“你们进山探险?”
目光落在两人满身伤痕尘土上,顺势追问:“钱财和通讯物件是不是都弄丢了?瞧这身狼狈,难不成是从深山崖坡上滚落下来的?”
少年唇瓣微微翕动,似要答话,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被被子盖住的手悄悄挪动,指尖探到腰间的腰包,指腹摩挲拉链,轻轻一扯便划开袋口。
他从中摸出一枚小巧物件,捏在指尖,慢慢朝着简医生递去。
那是一粒金豆,个头只比黄豆稍大,金灿灿的光泽迎着窗边晨光,晃得人视线发颤。
“医药费。”
一字一字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嗓音干涩沙哑,宛若锈钝刀刃缓缓蹭过磨石,粗粝刺耳。少年将金豆轻搁在床头柜上,松开的指尖仍控制不住微微震颤。
“我多种药物过敏。”他说话语速迟缓,字字都隔着疲惫的停顿,“不要给我输注、服用任何药剂。”短暂歇气后,又轻声补充,“我弟弟他没有大碍,只是透支体力昏睡过去了。”
简医生还没来得及应声,少年眼皮便沉沉垂落。
脑袋歪向枕边,粗促的喘息慢慢放缓,渐渐变得匀长绵长。
短短数秒,人便由清醒坠入深眠,好似被按下休眠键的电脑,屏幕暗下、机件停转,唯有维系生机的电源仍在微弱存续。
简医生立在病床边,掌心攥着那粒金豆,垂眸望向熟睡的两人。
微张着嘴,双目圆睁,脸上原本医者惯有的关切神色一点点褪去,慢慢变成三观受到冲击的错愕。
行医三十余年,现金结账、刷卡付费、赊账拖欠、治完偷偷溜走的病患他样样遇过,可拿金豆抵医药费的,却是头一回碰见。
简医生把金豆凑到眼前,来回翻看,又用牙轻轻咬合试探,质地绵软,是实打实的足金,绝非镀金或是包金。
指尖细细蹭去金豆表面沾染的泥污与干涸血渍,金光迎着晨光骤然迸发,耀眼得晃得他睁不开眼。
简医生深吸了一口气,把金豆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的被子,盖在少年身上,又给另一个青年掖了掖被角。
然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两张诊床之间,等着。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听着另一个青年的小呼噜和少年的浅呼吸在诊室里交织成一种奇怪的、但意外和谐的二重奏,守着他们醒过来。
少年比简医生预想的醒得要早。
孟繁星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诊室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温度降了不少,额头上敷着的毛巾已经被体温蒸得半干,毛巾的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一小块被水汽洇湿的枕头。
头还有些疼的,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跳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
但孟繁星忽然感受到一道炽热的目光正盯着他。
他偏过头,对上了那道目光。
简医生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一条半干的毛巾,整个人像一只被定住了,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知道保持了多久。
孟繁星的视线在简医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那本来是一张还算俊朗的脸,眉眼端正,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但此刻这张脸上多了两圈不太体面的淤青,位置在眼部周围,把他那双还算好看的眼睛挤成了两条细缝,活像一只大熊猫成了精。
医生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条毛巾,用一种哀怨的、委屈的、像是在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的眼神看着孟繁星。
“你有什么事吗?”孟繁星明知故问道,目光从简医生的脸上移到他白大褂上别的工牌,工牌上贴着照片,照片下面印着两个字——简单。
“简医生。”孟繁星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昏倒之前好了不少,至少每个字都能说清楚了。
简医生的嘴巴张了一下,手指在毛巾上绞了好几下,绞得毛巾都快被他拧出水来了,才终于开口说话。
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控诉。
“由于你昏迷前没有告诉我你对什么药物过敏,”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淤青,“我也不敢给你上药。我想给你换绷带,刚碰到你的衣服——你就给了我一拳。”
孟繁星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简医生的熊猫眼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
他手上的纱布被换过了,不是他原来缠的那些被血水浸透的旧纱布,而是新的、干净的、雪白的纱布,缠得很整齐,每一圈都缠得松紧适度,一看就是专业人士的手艺。
孟繁星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冷,放回了被子里。
“然后我给你物理降温。”简医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手指在自己的额头上点了一下,“我往你额头上敷毛巾,你一拳打过来,我没躲开,这边也青了。”
简医生指了指自己右眼的淤青,又指了指左眼的,整张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升级到了“悲愤”,但悲愤里还是带着一种“我原谅你了”的大度。
“我大声喊,说‘我在救你’,你才没继续打我。”
简医生说完这一长串话之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心里憋了一整天的那口闷气终于被吐出去了。他看着孟繁星,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哀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