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猛地挣脱东侧山脊的束缚,并非缓缓爬升,反倒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铁丸,倏然从山后跃出,悬于天际。
暖亮的晨光自孟繁星身后倾泻而下,将两道交叠的影子长长拓在前方土路上。
影子里,一人躬身负重,另一人软软伏在他背上,长腿无力拖地,手臂随意垂落,模样宛若一具失了牵线的木偶,沉寂又狼狈。
路旁立着一块老旧指示牌,上面清晰写着“有简卫生所”,箭头直指一旁的岔路。
孟繁星顺着岔路缓步前行,不过短短五分钟,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便出现在视野里。
楼顶竖着一方褪色招牌,表层红漆早已斑驳剥落,字迹却依旧可辨。正是有简氏卫生所。
楼前空地上停着一辆老旧皮卡车,车斗里胡乱堆着几只药箱,还有一卷被雨水浸得发黑发硬的帆布。
诊所的木门半掩着,门框上挂着一串廉价塑料风铃,长年日晒让外壳褪成暗黄,此刻迎着清晨微风轻轻晃动,叮叮当当的脆响四下回荡,清亮得反倒透着几分不真切。
卫生所里唯一一位医生——简医生正坐在诊室里,低头整理着昨夜积攒的病历。
整整一夜连轴值守,他先后接诊了三名感冒患者、两名腹泻病人,还有一位被野狗咬伤的伤者。
等到处理完最后一例病患,窗外天色已然泛白。
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将钢笔随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刚起身打算去倒杯热水,门口的风铃便叮铃作响,打断了这份短暂的清闲。
简医生闻声抬眼,只见一道身影跌撞着闯了进来。
都算不上迈步走入,更像是径直摔进门内。
来人借着门扉的力道踉跄前冲,双膝重重磕在木质门框上,身体顺势向前扑倒。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伸手撑住门框,硬生生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他背上还驮着一个人,对方足足高出他一个头,双臂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几乎探到他的膝头;双腿拖沓在地,脚尖不断蹭着光滑的瓷砖,一路划出两道浅浅的白痕,模样狼狈至极。
简医生心头第一念便是:这两人,莫不是从战场里脱身出来的?
负重前行的少年面无半点血色,肤色惨白得如同浸水后的宣纸。
嘴唇泛着死灰,唇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口,有的已然结痂,有的仍在丝丝渗着血珠。面上有一道伤口狰狞醒目,干涸的血迹顺着颧骨蜿蜒而下,在脸颊凝成一道暗红血痕,宛如一条断流的河床。
身上衣衫破损多处,裸露的肌肤上遍布青紫淤伤,大大小小交错分布,有的连片成块,有的零星散落在脖颈与手臂间。
他眼皮半耷,瞳孔涣散无神,视线落不到任何一处。整个人就像一台濒临彻底报废的器械,周身处处透着劳损与破败,却凭着一股韧劲,勉强维持着完整,不曾彻底垮掉。
他背上的那个人看脸色倒是还行。不过被伤这么重的人背着,怕不是受了内伤?
简医生双脚像被钉在了地面,一时间动弹不得。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飞速翻涌:这两人是什么来头?从何处而来?怎会伤得这般严重?是与人斗殴,还是遭遇了劫掠,亦或是路上出了意外?
医者本能催促他立刻上前施救,可他就这么僵立着,手指不自觉攥紧白大褂的衣角,嘴唇微张,眼神发怔。
整个人如同一台涌入海量指令的电脑,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僵局,反复纠结着,竟不知该先救治哪一个。
少年驮着人一步步挪到诊床边,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将背上之人安置在诊床上。
他的动作迟缓又轻柔,仿佛捧着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待手臂从对方腋下慢慢抽出,指尖还下意识在那人后背轻顿片刻,确认对方躺得安稳,才彻底收回手。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撑不住了。就像一堵耗尽根基的土墙,身形一点点弯折、垮塌,顺着床沿缓缓滑落,最终后背倚着床腿瘫坐在地。
脑袋无力歪向一侧,双眼轻轻合上,彻底陷入沉寂。
简医生终于回过神,快步冲上前蹲下身。
他将手指探到少年颈侧,指尖触到微弱又急促的脉搏,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紧接着又探向诊床上那人的脖颈,脉搏相较之下平稳些许,温度稍高,大致判断应该是低烧,而且没有内伤……
间医生直起身,先将诊床上的人调整至平躺姿态,再俯身把地上的少年抱到另一张诊床上,拉过薄被轻轻盖好两人。
起初的慌乱渐渐褪去,动作变得沉稳有序,如同卡顿过后重新顺畅运转的器械。
量体温、测血压、翻看瞳孔、清理创口,每一步都做得干脆利落。
他一边着手处置,一边留意着两人的状况。
少年陷入昏迷,面部肌肉彻底松弛,褪去了平日的神态,瞧着比实际年纪还要稚嫩。
纤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浅影,鼻梁挺拔秀气。他唇上覆着一层灰白,在晨光里透着单薄又病态的通透。
简医生心中暗自感慨,这般容貌,即使脸上有伤,若是出现在荧幕上,也定然会引得不少人动心。
可思绪转瞬便收了回去,一个棘手的状况让他心头一紧。少年正在高烧。体温计里的水银柱直指三十九度七,而且也不知道他烧了多久。
少年需要退烧药。但他不知道这个人对什么药物过敏。
简医生翻遍了两个人的口袋,没有找到任何身份证明,没有任何联系方式,他站在诊床前,手里攥着退烧针的针管,犹豫了好一会儿,把针管放下了。不能冒险,过敏反应比发烧更致命。
简医生换了一盆凉水,把毛巾浸湿了敷在少年的额头上,准备进行物理降温。
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少年额角的温度在一盆盆凉水的浇灌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降了下来,从烫手变成了温热,从温热变成了微热。
简医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躺在另一张诊床上的青年翻了个身,打了个小呼噜,换了个姿势,又继续睡了。
那呼噜声不大,但很有节奏,像一只满足的猫在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一声接一声的,在安静的诊室里回荡。
简医生看了那个青年一眼。他穿着一条勉强算是合身的工装裤,裤腿卷了两道,露出一截被划伤的小腿。
青年脸上也有好几道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贴着创可贴,但那张脸就算挂了彩,也遮不住底下的好皮相。
眉骨高,鼻梁直,嘴唇饱满,下颌线流畅,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让人多看两眼的类型。
一个颜值出众的大学生。
简医生在心里给这个青年下了定义,然后把目光转回到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