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知道出发的时候月亮还挂在天上,清冷冷的,像一块被人咬了一口的玉璧,嵌在树冠的缝隙里。
现在月亮不见了,头顶的天从墨黑褪成深灰,又从深灰褪成浅灰,东边的山脊线上泛起一线鱼肚白,那白色很薄,薄得像一层被水泡过的宣纸,纸的后面透出淡淡的、粉色的光。
晨光微熹。
无邪的双腿早已彻底脱力,像不再属于自己。
从大腿根到脚尖,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嘶吼,那痛感不入耳畔,直钻骨缝——酸胀混着灼热,仿佛肌肉纤维里被悄悄点燃一簇明火,火苗顺着血脉窜动,在膝盖处断续熄灭,转瞬又从大腿根狠狠燎起,烧得四肢发麻发颤。
胸腔也彻底跟不上负荷。
每一次吸气,都像硬生生吞下一嘴细碎玻璃碴,刮得气管火辣辣生疼。
喉咙底漫开浓重的铁锈腥气,一口黏腻堵在舌根,不上不下,咽不下、吐不出,硬生生把完整的呼吸切割得支离破碎。
连胸腔轰鸣不止,像一台濒临报废、被掐死供油的发动机,苟延残喘,突突作响,随时都会彻底熄火。
可无邪死死咬着牙,一步未停。
无邪稳稳托着孟繁星的腿弯,双手早已彻底失了知觉。
指尖没有半分力道感知,只凭着本能死死扣紧,像两枚彻底拧死的螺丝,一旦锁住,便再也不肯松动半分。
孟繁星虚弱地靠在他肩窝,滚烫的额头紧紧熨贴着无邪的颈侧。
那股持续不退的高热从昨夜缠到此刻,如同一块燃尽余温的炽炭,死死贴在皮肉上,烫得颈侧肌肤泛起一片灼热的红痕。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紊乱,单薄的胸膛起伏不定。
每一次喘息都裹挟着燥热的气息,滚烫热风拂过无邪的衣领,反复熏蒸,将方寸布料浸得湿热发烫,闷出一层沉甸甸的暖意与病态的滚烫。
前方树林的边缘骤然撞破晨雾。
不是渐进式的视野开阔,是一瞬间的豁然——浓密林雾陡然稀薄,遮蔽视线的密林骤然疏朗,脚下湿软的泥地尽数褪去,细碎碎石铺开,最终稳稳落地,变成坚实平整的土路。
一条实打实的通车土路,两道被车轮经年碾压出的深辙沟壑,清晰地横亘在眼前。
看清这条路的刹那,无邪紧绷到极致的筋骨瞬间彻底崩断。
透支到极限的双腿再也撑不住半分力气,膝盖率先重重砸落地面,紧接着手掌、手肘接连磕在粗糙的碎石土路上,最后整个上半身重重扑倒在地。
下巴狠狠蹭过尖利的碎石,破皮的刺痛骤然炸开,尖锐刺骨,可他早已全然顾不上。
无邪依旧死死背着孟繁星,两人重重叠在一起,狼狈地瘫倒在路边尘土里。
一路生死攀爬、咬牙硬撑的所有力气尽数耗尽,此刻的他们,像两具几乎耗尽所有生机、被随手弃在人间路边的躯壳,狼狈又疲惫,终于逃出了那座深渊绝境。
无邪僵趴在冰冷的土路上,费力地抬起沉重无比的头颅,望向前方。
不过百米开外,就是路的尽头。
晨光铺洒在路面上,折射出细碎明亮的光晕,路边野草缀满晶莹的晨露,风一吹便轻轻颤动。更远处,隐约露出几处错落的屋檐,模糊却真切。
有人家,有村落,有诊所。
有能救孟繁星的地方。
近在咫尺的生机清晰可见,可他彻底失控的身体,再也不听使唤。
无邪咬牙撑起手臂,妄图借力起身,可双臂刚绷起一丝力道,便骤然脱力塌落。
一次,又一次。
像一台彻底耗干最后一滴燃油的老旧机器,仅剩的零件还在本能地往复挣扎,却再也撑不起半分重量、推不动分毫距离。
就差一点点。
该死,是他太没用,太废物了。
这个念头沉沉浮浮,从混沌的脑海深处翻涌上来。
极致的疲惫席卷四肢百骸,沉重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缓缓垂落。
无邪的视野从四周开始飞速变暗,如同有人在天地间拉起一块厚重的黑幕,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包裹。
周遭的光亮被不断挤压、缩小,最后只剩视野中央一点针尖般微弱的亮光,摇摇欲坠,即将彻底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
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秒,一道声音清晰地穿透混沌,落进他耳中。
是孟繁星………
“睡吧,接下来有我。”
嗓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疲惫不堪的躯壳深处艰难挤出,微弱却异常笃定。
无邪听得一清二楚,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大半。他环在孟繁星腿弯的手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扣了扣,随即彻底松开。
如同被骤然切断电源的器械,周身所有挣扎与运转瞬间停摆。
眼底最后的微光、四肢残存的知觉、胸腔起伏的气息,尽数归于沉寂。
他将脸埋进冰凉的碎石与尘土之间,急促的喘息慢慢放缓,渐渐变得悠长匀净。
最终,他毫无抵抗地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周遭声响、光影、触感统统消散,世界归于一片空茫。
孟繁星拼尽余力,从无邪背上艰难翻落。
单薄的身躯重重砸在嶙峋的碎石堆上,后背结结实实撞上一块凸起的硬石,尖锐的痛感瞬间窜遍全身,他忍不住低低闷哼一声。
孟繁星就这么瘫在原地,许久动弹不得。
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喉咙里滚出阵阵浑浊的声响,混着沙哑的喘息,听得人心头发紧。
缓了半晌,他颤抖着抬起手,在衣袋里摸索片刻,指尖触到六枚冰凉的铜钱。
他将铜钱紧紧攥在掌心,借着这点支撑,一点点撑起虚软的上半身,借力靠在无邪身上。
随后手腕轻扬,六枚铜钱应声落地,散落在脚边的碎石之间。
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清脆声响在晨雾里格外清晰。有的弹入草丛,有的半陷泥土,还有一枚卡在石缝中兀自竖立。
眩晕感阵阵袭来,孟繁星眼前不断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胀痛,视线随痛感一明一暗。他敛住心神,眯着眼在脑中反复复盘铜钱的正反面与排列走势,良久,才从翻涌的昏沉里捋清了卦象。
孟繁星扶着身旁的石块踉跄起身,先将无邪的背包牢牢挎在胸前,随即缓缓蹲下身。
他架起无邪垂落的手臂搭在自己肩头,掌心稳稳托住对方的腿弯,拼尽全力将人背起。
无邪高出他大半截身子,双腿无力地耷拉着,脚尖蹭过地面碎石,一路划出歪扭绵长的划痕。
两人叠加的重量沉沉压下来,孟繁星的身形接连剧烈摇晃,膝盖微微打弯,脊背深深弓起,活像一根被重压弯折到极致的青竹,仿佛下一秒就会从中崩断。
可他终究咬牙站稳了。
孟繁星顺着土路一步步向前挪动,步伐迟缓沉重,每一步却都踩得扎实笃定。宛如风雨里独行的走索人,手中无杆、脚下无网,置身于万丈险境之中,却不敢有片刻停歇。
他心里清楚,一旦停下,便再也没有力气站起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