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从背包里摸出压缩饼干,撕开包装,掰了一半递给无邪。
无邪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跟着火苗的节奏晃来晃去。
他的眼睛盯着火堆里的某一点,目光发直,瞳孔涣散,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着一种现在就想躺下的疲惫。
无邪偏过头看了一眼孟繁星。火光在孟繁星的脸上跳动,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出了一点暖色,但那点暖色盖不住他嘴唇上的青白,也盖不住他颧骨上的血痕。
孟繁星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在火光的跳动中忽浓忽淡。
“你先睡一会吧。”无邪把手里的压缩饼干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守着。等会儿我叫你。”
孟繁星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
侧过身,靠上洞壁,把背包垫在腰后,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胸腔的起伏缓慢而平稳。
无邪靠在对面的洞壁上,手里攥着匕首,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洞口。
火堆在两个人之间燃烧着,火光把整个山洞照得明暗分明,洞外的黑暗中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远处的某处有水声,滴答滴答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数着时间。
无邪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有两块石头压在上面,每一次眨眼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重新睁开。
无邪把匕首换到左手,右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了一下,清醒了几秒,然后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又掐了一下,这次掐得更重,疼得无邪龇了一下牙,但在那几秒的清醒之后,睡意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比之前更猛,更不可抗拒。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下巴快要碰到胸口的时候猛地抬起来,眼睛努力地睁大,盯着洞口的方向。
洞口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和风声。他的头又垂下去了,这次垂得更低,低到下巴抵着锁骨,呼吸从鼻腔里呼出来,扑在衣领上,把那一小块布料呵得温热。
手也从膝盖上滑了下去,匕首还攥在掌心里,但手指已经松开了。
无邪睡着了。
……
无邪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不过等他醒来的时候,火堆已经快要熄灭了,火焰缩成了一小簇蓝黄色的火苗,在木炭的缝隙里挣扎着跳动了几下,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无邪的脖子僵了,歪着脑袋睡了一觉的结果就是整条颈椎像被人拧过了一样,转一下都疼。抬手揉着脖子,目光从火堆的余烬上移开,落在对面孟繁星的身上,然后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孟繁星的脸色并没有随着睡眠的时间增加而变得更健康些。
此刻不像是在睡觉,倒像是在做噩梦,眉头紧拧,拧出了一道竖纹,深得像刻进去的。
嘴唇上那层青白色变成了灰白色,嘴唇的纹路干裂出一道道更深的沟壑,有几道裂到了皮肤上,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珠。
呼吸也变了,不再是睡着时那种均匀绵长的节奏,而是急促的、浅的、像是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到喉咙就吐出来了,胸口起伏的频率快得不像是一个睡着的人应该有的。
脸上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那层红不是被火烤出来的红,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往外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燃烧的红。
无邪的手背贴上了孟繁星的额头。
滚烫的,像是贴上了一块被火烧过的石头。
毋庸置疑,孟繁星发烧了。
烧得温度还不低,无邪都不需要体温计都能感受到那股从皮肤底下涌出来的热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燃烧。
无邪的手从孟繁星的额头上收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烧的,烧了多久。也许是昨晚,也许更早,也许在爬下来之前就已经在烧了,只是这个人什么都没说。
无邪蹲在孟繁星面前,看着他那张被高烧烧得泛红的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决定现在就走!
幸好他话多,之前问过孟繁星接下来他们需要往哪个方向走。
无邪把火堆彻底熄灭了,用脚踩了几下余烬,确认没有火星残留之后,把孟繁星的腰包连带着自己的水壶一起挂在自己胸前,然后蹲下身,把孟繁星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托着他的腿弯,把他背了起来。
孟繁星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颈侧,那温度从颈侧的皮肤渗进去,有一种被灼烧了的感觉。
无邪的手托着孟繁星的腿弯,手指扣着他的大腿,指腹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料下面骨头的轮廓,每一块骨头都像是被包在一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没有多余的脂肪,也没有多余的肌肉。
太轻了!
之前看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太瘦了,现在一背更是证明了他的看法。
这个人的体重轻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这个实力应该有的。
把孟繁星背起来的感觉不像是背着一个正常体重的少年,更像是背着一捆被雨淋透了的干柴,隔的他肩胛骨生疼,轻得让人心里发慌。
无邪走出山洞的时候特意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洞口正对面的那片林子走去。
无邪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孟繁星的烧会不会在路上烧到更高的温温度,不知道自己的体力能不能撑到找到出口。
他只知道他的背上背着一个人。那个人很轻,很烫,呼吸越发清浅。孟繁星的睫毛贴着他的颈侧,微微颤着,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挠着。
更加坚定了无邪要把孟繁星带出去的决心。
无邪的脚步从慢到快,从走到跑,从跑到狂奔。
林间的树枝刮过他的脸,划出一道道火辣辣的伤口,他没有躲,怕让自己的速度慢下来。
鞋‘啪’一下踩过水坑,水花溅起来,溅湿了他的裤腿和孟繁星垂下来的脚。
即使他的腿在发酸,肺在发烫,喉咙里泛着一股铁锈味,也没有停。
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