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利用吴邪的体质，好像也挺废命的。
这个念头没有走完，黑暗就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旋涡没有因为他的昏迷而停止。
水面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凹陷的中心越来越深，像一只从水底伸出来的巨手，把水面上漂浮的一切往深处拖拽。
孟繁星的身体在水流中翻滚，四肢松散地摊开，绳子那头还系着昏迷的吴邪，两个人的身体在水里被拉扯成一条直线，又在水流的变向中缠在一起，又松开，又缠上。
碎石和木屑从他们身边掠过，有的擦着皮肤过去，有的撞上肩背，留下一块青紫就沉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渐渐归于平静。
漩涡散开了，水面从凹陷变成平整，从平整变成镜面，倒映着上方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像一块被磨光了的黑玉，没有瑕疵，安静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东西。
孟繁星的身体从水底缓缓浮上来，像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子被风从地面吹回了枝头。
头发在水里散开，黑色的发丝在暗绿色的水中缓缓飘动，像墨滴入水时拉出的细丝。
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掌朝上，十指微微蜷着，像是什么都没有握住的松弛。
又似在坠落，水面在他的上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小片亮光，亮光又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最后也消失了。
周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水，无边的、浓稠的、像固体一样的黑暗的水，包裹着他，挤压着他，把他往一个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有没有底的地方拖去。
一条尾巴从黑暗中伸出来。
那尾巴粗壮蓬松，长度超过两个人身长，尾根覆着青金色的鳞片，越往尾尖鳞片越细，最后过渡成浓密柔软的长毛，在暗绿色的水中飘散开来，像一把被水浸透的绸扇。
尾巴卷住孟繁星的身体，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勒伤他，也不会让他滑脱。
鳞片蹭过他的衣料，发出细微的、像贝壳摩擦的声响。
那只巨兽从黑暗中现身。
它的躯体壮硕如巨型猛虎，体态敦实稳健，四肢粗壮，掌肉厚实，踏在水底的泥沙上不会扬起太大的浊浪。
皮毛不是普通的兽毛，而是覆着泛流光的青金鳞甲，每一片鳞片都有成人掌心大小，边缘圆润，层层叠叠，在药圃灵气的映照下隐隐浮出浅金色的纹路，像是有光在鳞片底下流动。
九颗头颅从同一副躯体上生出，脖颈长短不一，排列成扇形，每一颗都长着端正的五官。
人类的面孔，眉目清晰，轮廓柔和，有的沉静，有的温和，有的机敏，没有一颗带着猛兽的凶悍。
九双暖金色的眼瞳从不同的角度注视着尾巴上卷着的那个少年，瞳孔里映着他苍白的面孔和湿透的衣衫。
它低头嗅了嗅孟繁星。那股气息从少年的皮肤里渗出来，淡淡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血脉。
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悦耳的、悠长，余音在黑暗中绕了好几个圈才散去。
它低下最大的那颗头颅，伸出舌头，小心地舔了舔孟繁星手臂上那道被碎石划开的伤口。
舌面的触感粗糙而温热，一下，两下，三下，伤口边缘的血迹被舔干净了，露出底下狰狞难以愈合的伤口。
尾巴从孟繁星的腰间绕到背上，把他稳稳地托了起来。
它迈开步子，四只巨掌在泥沙上无声地起落，踏过的地面留下深深的足印。
其他的异兽从暗处走出来，让到两侧。
赤鳞玄凤蜥低伏着身体，金色的竖瞳目送着巨兽从它面前走过；三尾狐蹲在石头上，三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黑亮的眼睛盯着孟繁星垂下来的手指，歪了一下头；一头长着猪身、背上生着一对短翼的兽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嘴巴里还嚼着半片发光的叶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当康”一样的叫声。
巨兽兽没有停步。
它穿过一条隐藏在石壁缝隙中的甬道，甬道窄得刚好容纳它的身体挤过去，石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把前路照得像一条通往地下深处的星河。
甬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间。
简单的勾勒出四个字，如果吴邪在这里，一定一眼就能认出，这就是他闯关到最后所到达的地方——灵囿药圃。
水气在这里稠得像要凝出水雾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百草的清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感到熨帖的温润。
地面上的草不是普通的绿色，而是泛着淡淡荧光的青翠色，草叶上凝着露珠，每一颗露珠都像一面微小的凸面镜，映着头顶那片看不见星空的黑暗。
花也不是普通的颜色。有的蓝得像烧透了的火焰，有的白得像刚落的雪，有的黄得像凝固了的阳光，有的紫得像黄昏最后一刻的天际线。它们不发强光，只在花瓣的边缘和花蕊的深处透出一层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晕，一朵一朵地铺满了整个药圃，像是有人把一片星空从天上摘下来，种进了土里。
像猪的小兽从药圃的另一头跑过来，短翼在身体两侧扑扇着，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嘴巴里还叼着半株发光的草。
跑到巨兽脚边，仰头看了一眼尾巴上卷着的孟繁星，好奇地眨了眨眼，鼻翼翕动了几下，嗅到了那股淡淡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然后低下头，继续啃食地上的灵草。
巨兽把孟繁星放在一片柔软的、散发着清香的草地上。
然后用头拱了拱旁边一株通体雪白的植物，那植物的茎秆像玉一样通透，能看到里面流动的汁液，顶端长着一颗鲜红的果实，果实不大，比拇指大一圈，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的玛瑙。
尾巴卷住果实的蒂部，轻轻一扯，果实从茎秆上脱落下来，断口处渗出一滴乳白色的汁液，在空气中凝固成一颗小小的珠子，落进了泥土里。
它把那颗果实放到了孟繁星的嘴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