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蹲在地上,心里狠狠想着。臭狐狸,要是让他抓到了,就在它面前吃十只鸡腿,一口都不分给他。
又缓了一会儿,无邪收拾好心绪,打开手电筒扫视四周,光柱往上一抬,照见了头顶那块嵌在岩层中的石匾。
石匾不大,方方正正的,边缘刻着云雷纹,纹路已经被水汽侵蚀得有些模糊了。
匾上刻了四个字,笔画古朴,转折处圆润厚重,没有后世隶书的蚕头燕尾,也没有篆书的匀停整饬,是商代通用的刻写字体。
无邪把手电举高了些,眯着眼,一笔一划地辨认。
“幽……狱……迷……径。”
手电的光从石匾上移开,照到了旁边的石壁。石壁上嵌着一块石碑,比石匾大了一圈,碑面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碑文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整块石面,字迹比石匾上的小得多,但刻得很深,笔画里还残留着朱砂的痕迹。
无邪凑近了看,碑文的前半段是四关的名字:百衡阶、妄念壁、四序台、疲骨廊。
每一关的名字下面都刻着几行小字,简单地描述了一下关卡,让人读起来摸不着头脑。
碑文的后半段写着,四关走完之后,便会抵达灵囿药圃。
无邪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囿是养动物的园子,圃是种草药的地,灵囿药圃合在一起,就是一座养着珍禽异兽、种着灵草仙药的园子。
无邪猛地想起孟繁星说过,那地日草很可能是由商代女祭司凤姒守护的、能延寿的仙草。
如果碑文上写的是真的,那地日草应该就在灵囿药圃里。孟繁星也许早就到那里了,也许正蹲在药圃里等着他。他不能在这里磨蹭。
无邪把石碑上的内容又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转过身,面朝那条通往前方的甬道。
甬道的入口处立着两根石柱,柱身刻满了缠枝纹,柱顶蹲着两只石兽,张着嘴,像是在对每一个走进去的人发出无声的警告。无邪挺胸抬头,踏进第一道关卡。
百衡阶。
阶梯不长,倾斜向上,每一级都由整块的青石雕成,石面平整光滑,边缘的棱角被岁月磨得圆润。
台阶两侧没有扶手,没有石壁,空荡荡地悬在黑暗中,像是从半空中硬生生架出来的一条路。
无邪站在第一级台阶前面,仰头看了一眼顶端眯着眼数了下,有九十九阶,如果是正常的楼梯,那不算长,按照他平时的速度,冲刺上去用不了半分钟。
但这可不是普通的楼梯,说不定就像他们之前登上的楼梯一样,危险重重。
无邪深吸一口气,脚踩上了第一级阶台阶,无事发生。
无邪表情越发凝重,身体前倾,开始提速。脚跟刚落在第二阶台阶上,脚下的石面突然滑动了。
石面的表层像一块被架在滚轴上的木板,朝相反的方向倾斜,脚在倾斜的石面上打了滑,身体的重心猛地往后一倒,无邪手忙脚乱地挥了几下手臂,才勉强稳住,退回了起点。
无邪不信邪,又冲了一次,这回步子迈得更大,脚尖刚踩上第三级台阶,脚下的石面以更快的速度反向倾斜,他的另一只脚还没抬起来就被甩了出去,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回了地面上。
双臂在两次冲刺中被甩得发酸,呼吸也乱了,胸口起起伏伏,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在散热。
无邪坐在地上喘了两口,盯着那些台阶看了片刻,不像是拼体力的登阶路,倒像是反蛮力的试炼。
越使劲,它越跟你对着干。你冲得越快,它把你甩得越远。
无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收了急躁的性子,把呼吸调匀,膝盖微弯,重心下沉,脚步抬起来的时候轻得像猫,落下去的时候像踩在薄冰上。
不再跟石阶较劲了,而是顺着它们晃动的节奏。
石面往左倾,他的脚就往左偏半寸;石面往右斜,就把重心往右移一分。
无邪走得极慢,每一级都要停好几秒,等脚下的石面稳定下来,才敢迈下一步。
走到第三十几级的时候,又不知道该踩哪一块了。
几块石面同时在晃动,晃动的频率和幅度都不一样,无邪蹲在那里,盯着那些石面看了好一会儿,分辨不出哪一块是实的、哪一块是虚的。
就在这时,暗处忽然落下来一小块石头,不大,指甲盖大小,从他头顶偏右的位置坠下来,精准地砸在了前方偏左的一块石阶上。
石块在石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旁边的缝隙里。
无邪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异动。他猛地抬头,朝石头落下来的方向看去。
暗处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他隐约看到了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红色。
一定是那只狐狸!吃了他的鸡腿,又回来还人情了是吧。
无邪咬了咬牙,没时间犹豫了,顺着石块落点的方向,把脚踩上了那块被砸中的石阶。
石面稳住了,没有晃动。又往前迈了一步,踩在下一块奇数石阶上,稳了。再下一步,还是奇数石阶,还是稳的。
无邪像是找到了规律,专踩奇数石阶,稳步前行,那些不断滑移的石面在他脚下渐渐趋于平稳,再也没有出现倒退的迹象。
步子越走越稳,越走越快,从一步一停变成了一步一迈,从一步一迈变成了三步一迈,只盯着前方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稳稳地踏上了阶顶。
无邪站在顶端,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些台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手电筒换到左手,甩了甩发酸的右臂,朝通道深处走去。
通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两侧的石壁变了。不再是光滑的、被水汽侵蚀得斑驳的青砖,而是布满纹路的、像是被什么人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石面。
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他往前走一步,纹路就在石壁上流动重组一次,从云纹变成雷纹,从雷纹变成饕餮纹,从饕餮纹变成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说不出名字的图案。光影在那些纹路的沟壑中交错,明明灭灭,看得人眼晕。
无邪往前走了数十步,忽然觉得不对。
他明明已经走过这个转角了。
石壁上那块裂开的纹路、墙角那堆碎落的石块、地面那道斜着贯穿整个通道的裂缝,他在几分钟前都见过。
无邪又往前走了一段,转了一个弯,转过去之后,眼前出现的还是同一个转角、同一块裂开的纹路、同一堆碎落的石块。
竟然又绕回来了。
总不会是他又中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