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孟繁星带着无邪游到那处岩石平台,整座墓彻底塌了。
头顶的穹顶像被人从中间砸碎了的冰面,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炸开,大块大块的石板、砖块、灰浆裹着泥沙倾泻而下,砸入水中,激起的水浪一层叠着一层,从落点向四面八方推开。
那些从不同方向坠入的巨石在水底搅起了混乱的水流,几股方向相反的水浪在暗河中央碰撞、交汇、缠绕,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水面的中心凹陷下去,像一只张开的巨口,边缘的水流高速旋转着,把水面上漂浮的一切全部吸向那个凹陷的中心。
孟繁星被卷了进去。他一只手还箍着无邪的胸口,另一只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试图从漩涡的边缘游出去,但水流的力量太大了,他刚划开两尺,就被一股侧向涌来的水流推了回去,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漩涡的旋转方向开始打转。
无邪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在水里被水流拉扯得歪歪扭扭,眼睛始终闭着,嘴唇上那层青紫色比刚才更深了。
孟繁星在旋转的水流中艰难地把手伸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指尖触到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他用牙齿拔开瓶塞,把瓶口对准无邪的嘴,手腕抖了一下,一颗药丸从瓶口滚出来,落在无邪的舌根上。
孟繁星的下巴托住无邪的下颌,往上抬了一下,让他的嘴合拢,那颗药丸就被咽下去。
孟繁星松开无邪的下巴,从腰间抽出绳子,在水里绕着自己和无邪的腰各缠了两圈,打了几个结。
水流太急,他的手指在水下被冻得有些僵硬,打结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但他每打一个结都要用力扯一下,确认不会松脱,才打下一个。
最后一个结打完的时候,他拽了拽绳子,两个人的腰被牢牢地系在了一起,至于绳子能不能坚持住,那另说,该做准备总得做了。
旋涡转得越来越快。
孟繁星的身体在水中不受控制地旋转着,他的眼睛还睁着,在水流的间隙中捕捉着那些从上方坠落的碎石的轨迹,肩膀侧一下躲过一块,脚蹬一下避开另一块,身体在水里扭出各种不自然的姿势,像一条在激流中挣扎的鱼。饶是如此,没能躲过来自背后的一击。
石块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响,孟繁星的眼睛瞬间闭上了,四肢在水里散开,整个人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随着漩涡的旋转方向,无声无息地往下沉了一段,又被水流卷了起来,和无邪一起,被漩涡裹挟着,在这片黑暗的、翻腾的水域中,一圈一圈地旋转着,不知道会被带向哪里。
???
无邪睁开眼的时候,嘴里先涌上来一股奇怪味道。令人作呕。整张脸皱在一起,眉头拧成川字,鼻子皱着,嘴巴抿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抿紧,舌头在口腔里转了好几个来回,试图把那股味道赶出去,但那味道像是长在了他的舌头上,怎么都散不掉。
毫无疑问是孟繁星的药。除了他的药,没有第二个人的药能让人在醒来的第一秒就想再晕过去。
无邪撑着地面坐起来,半个身子泡在冰凉的水里,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冷风一吹,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四肢还健在,就是有点麻木,像是经过多次碰撞。无邪觉得,他现在的肉质肯定很好,毕竟经过多次捶打的肉丸就很Q弹。
腰好痛,无邪低头一看,自己腰上还缠着一圈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是断裂的,断口处的纤维参差不齐,像是什么东西用力拉扯过之后崩断的。
孟繁星后来肯定找到他了,并且用这根绳子把他们连在了一起,后来应该是发生了什么,绳子断了,他们分开了。
无邪艰难地从水里爬起来,脚踩在湿滑的岩石上,身体晃了两下才站稳。
环顾四周,这里空旷得没有任何建筑,四周是一片灰蒙蒙的、看不清边界的空旷,头顶是低矮的岩层,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地面,水的边界肉眼可见,就在几十步之外,再远处就是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
无邪的目光在那片空旷中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没有孟繁星的身影。解下来腰间那截断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攥在手心里。
孟繁星本事那么大,肯定不会死。无邪坚信。
无邪取下肩上斜挂着的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药水还挺解渴就是不太抗饿,肚子开始发出阵阵轰鸣。
无邪沮丧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肚子啊肚子,我知道你饿了,其实我也饿了。但是呢咱俩没饭,饭都在背包里边呢,背包现在应该躺在水底下呢。你再等会儿,等会儿我给你找吃的。
无邪在那片空旷的、灰蒙蒙的空间里又扫了一遍,绝望地发现:屁都没有。
地上除了石头就是石头,连一棵草都看不见。
无邪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再坐一会儿,等会儿就出发找孟繁星,找到他就有饭了。压缩饼干也不挑了,到时候给他多少他吃多少,一口水都不就,嚼碎了干咽他也能咽下去。
忽然想起孟繁星给的玉佩还在口袋里,不知道有没有丢。那可是孟繁星给的,一定有用处。
无邪摸了一下上衣口袋,松了口气。玉佩还在,没有丢。
但是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
无邪心里有个想法,掏出来一看,果然是一包压缩饼干。
无邪摸遍全身的兜,最后找到了三包压缩饼干,一个鸡腿,一盒罐头甚至还有一把匕首和一个小手电。匕首和他之前用的那把一模一样,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
无邪打开手电试了试,亮度也还可以。
无邪的鼻头酸了一下。他手里捧着那四包压缩饼干、一个鸡腿、一盒罐头、一把匕首和手电,眼眶红了,不用想都知道,这些东西是孟繁星放的。
说不定就是他算出了他们会分散,所以在分开前把食物和武器塞进了无邪的口袋里。孟繁星太有先见之明了。靠谱!如果孟繁星现在站在他面前,他都怀疑他可能会给他磕一个。
无邪把所有东西都重新塞回口袋里,拉好拉链,扣好扣子,确认每一样东西都放在不会掉出来的位置。然后他撕开一包压缩饼干,开始干饭。
无邪啃压缩饼干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也不嫌弃它干巴了。
一整块压缩饼干下肚,还觉得不够,想起那包鸡腿。手指在鸡腿的包装袋上摸了一下,又缩回来,又摸了一下,又缩回来。
最后无邪心里说服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接下来少吃一点,而且说不定很快就能遇见孟繁星呢,到时候他就有更多的吃的了。
于是毫不犹豫得把鸡腿的包装袋撕开了。鸡腿的香味在黑暗的地下空间里炸开,无邪感觉自己的口水瞬间涌了出来。
拿出鸡腿,双手捧着,珍惜地咬了一口。肉在齿间撕开的触感让他的眼眶又红了一下,他在嘴里嚼了好一会儿,嚼到鸡肉变成了碎末,才舍得咽。
都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只狐狸,就蹲在他面前。
那狐狸不大,身形小巧,毛色火红得像是火焰,在灰暗的地下空间中亮得像一盏灯。
最扎眼的是它的尾巴,三条,蓬松的,柔软的,在身后轻轻摇晃着,像是三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它的眼睛黑得像两颗打磨过的墨玉,亮晶晶的,此刻正盯着无邪手里的鸡腿。
无邪还没反应过来,那狐狸忽然动了。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只见一团红色的影子在眼前一闪,手里的鸡腿就没了。
狐狸叼着鸡腿蹲在三步之外,三条尾巴在身后得意地摇着,嘴巴里鼓鼓囊囊地塞着那块从他手里抢走的肉,黑宝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那个表情简直像在笑。
无邪有些傻眼。他蹲下来,和那只狐狸平视,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上,朝狐狸的方向招了招。
“乖啊,那不好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温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里边添加剂太多了,你吃容易死。”
狐狸叼着鸡腿,对他翻了个白眼。黑漆漆的瞳孔里写满了“你在说什么屁话”。
无邪呆了一下,他饿蒙了?一只狐狸在翻白眼?
没等无邪反应过来,狐狸叼着鸡腿转身就跑,三条尾巴在身后甩出一道火红的弧线。
无邪想都没想,拔腿就追。
狐狸跑得不快,至少没有它刚才抢鸡腿时那么快,四条腿迈着一种悠闲的、像是在散步的节奏,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那双黑眼睛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故意戏弄人的光芒。
无邪追得快,它就跑得快,无邪喘着粗气放慢脚步,它也跟着放慢脚步,三条尾巴垂下来,在身后晃来晃去。
无邪追得气喘吁吁。实在追不动了,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狐狸蹲在前方不远处,鸡腿还叼在嘴里,歪着头看他,三条尾巴在身后摇来摇去,表情上写着‘你不行了吧’。
无邪眼睛发直,真怀疑他是在做梦,竟然能读出狐狸脸上的表情了。
狐狸忽然把鸡腿从嘴里放下来,搁在地上,对着无邪露出了一个笑容。无邪更呆了,都没想起趁这个机会抢回鸡腿。
狐狸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整张脸看起来既可爱又可恶。然后它抬起一只前爪,在地上跺了一下。
与此同时无邪脚下的地面裂开。
无邪‘嗖’一下得消失在原地。
屁股先着的地,疼得无邪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我靠!”
好半天无邪才艰难得从地上爬起来,拳头邦硬,朝着头顶的方向怒吼:“死狐狸!等我出去,一定把你毛给拔了!”
他的话音刚落,从通道深处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狐狸叫声,似乎是在回应他的“威胁”,又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