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的手悬在半空顿了许久,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结,嘴角向下垮着,满脸都是理不清头绪的困惑。
“可是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他直视着孟繁星,语气里满是不解,“隘口外那头赤鳞玄凤蜥,明明是你出手斩杀的。当时形势危机,你不杀它便会被他杀死,这本就不是你的过错。可它们同族相伴,难道就不会心生记仇,伺机报复吗?”
孟繁星缓缓阖上双眼,再睁开时动作迟缓无力,连眼皮抬起都透着一股耗竭之感,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刻意节省体力。
“不会。”他声音轻淡,“方才你见到的这头,是整个族群的首领,身披黑鳞。我交手杀的那一头,相当于一个家族中的旁支,通体红鳞,二者并非同族。首领心里分得清楚,自然不会因此报复。”
“啊?”无邪惊得嘴巴张成一个圆,愣了半晌才喃喃道,“同族相疏,未免也太过凉薄了。”
孟繁星闻言,费力地翻了个白眼。这一眼力道微弱,眼珠只在上眼睑下转动半圈便滞住,可其中戏谑与无奈的意味却半点不少。
孟繁星慢慢抬起缠着纱布的手臂,动作沉重得仿佛托举着千斤重物,指尖轻轻抚过腰侧那道被绳索勒出的淤痕,稍一触碰便无力垂落。
气氛骤然沉了下来,孟繁星的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语速放得极慢,字字斟酌,生怕措辞太过残酷。
“无邪,说实话,我恐怕很难活着走出这座陵墓了。”
无邪眉心拧得更紧,双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沉默不语,眼底的情绪翻涌不休。
“我凝血功能奇差。”孟繁星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掌,掌心朝上摊开。最深的一道伤口仍在不断渗血,暗红浓稠的血珠顺着伤口纹路慢慢汇聚,悬在掌心微微颤动,最终顺着掌纹蜿蜒而下,行至手腕便凝滞不动。
那血液色泽暗沉,不似常人鲜红,反倒像掺了墨汁一般晦暗。
“之前的伤还没有愈合,又接上了新伤,身体里的血气早已耗损大半,实在经不起继续流血了。”
换句话来说,就是他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孟繁星将手掌翻转向下,轻轻按在湿润的草地上,草叶间流淌的荧光从指缝漏出,化作缕缕细碎光丝。
“你走吧。”他偏过头,朝药圃深处的通道抬了抬下巴,“顺着这条路直行,遇到弯路不要拐,走慢点,不要逆行,也不要回头。出口就在路的尽头。你要找寻的药材,开明兽也会引你前去采摘。”
无邪定定望着他,眼眶依旧泛红,那片红晕顺着眼周蔓延至鼻梁、颧骨,像是有一团滚烫的情绪在皮肤下灼烧。
嘴唇不停轻颤,不是出于恐惧,而是积压许久的心绪无处宣泄。喉咙里滚出几声沉闷的咕哝,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坚硬如磐石,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
“不行!”
“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就得亲手把我带出去。”
孟繁星静静注视着他,墨黑的眼眸深处似有暗流涌动,如同深潭里游鱼翻身,搅起一圈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
孟繁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默。
良久,才再次出声,语气轻了几分。
“你……真心希望我活下去?”
“当然!”
无邪猛地抬眼,眼底的委屈尽数褪去,只剩一往无前的倔强,通红的眼尾绷得发紧,“别想着丢下我,你不要死。”
孟繁星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浅影。两
秒后,他重新睁眼,嘴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这抹笑容很浅,却格外真切,连牵动嘴角的肌肉都透着疲惫,却足以驱散周身几分死寂。
“你忘了?最开始,是我强行把你从杭州掳来此地的。”他语气里掺了几分试探,像在哄闹脾气的孩童。
“我没忘。”无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般,视线却始终牢牢锁在对方脸上,一刻也不曾挪开,“起初我确实满心怨怼,也暗自提防,猜你是不是另有所图。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态度无比坚定,“我不想让你出事。”
孟繁星就这么望着他,久久没有言语。
林间清风数次拂过二人身侧,远处传来当康断断续续的鸣叫,声响由近及远,慢慢消散。一枚细小的荧光露珠凝在无邪的睫毛上,微光闪烁,晶莹剔透。
终于,孟繁星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将心底所有犹豫、不甘与绝望尽数排空。
这一口气吐尽,他整个人像是重新拾起了散落的力气,单薄的身躯里燃起一点微弱却执着的火苗。
“好。”孟繁星轻声应下,“那你先帮我处理伤口。我如今浑身乏力,只能靠你动手了。”
接下来,孟繁星缓缓讲解包扎止血的手法,语速缓慢,每讲完一个步骤便稍作停顿,确认无邪领会,才继续往下说。
“先按住伤口近心端的动脉阻断血流,再取干净布料按压创面,记住是按压,不要来回擦拭,一直按到出血减缓为止。”
无邪的双手止不住发抖,可落在伤口上的力道却格外沉稳。掌心按压下去的瞬间,孟繁星眉头骤然一蹙,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出声。
“之后去寻几味止血草药。”
孟繁星转头望向周遭丛生的灵草,一一描述植株样貌、叶片脉络、花瓣形态与花蕊色泽,叮嘱再三,“分辨不清就不要贸然采摘,更不要徒手触碰,有不少草药外表相似,实则暗藏毒性。”
无邪自然听出了他言外之意,将所有特征在心中反复默念数遍。他指着一株外形相近的草本询问,孟繁星摇头示意不对;接连辨认三株,全都被否决,直到第四株,孟繁星才缓缓点头。
无邪立刻用衣袖垫着手将草药连根拔起,小心翼翼捧在怀中,如同呵护易碎的珍宝。
此后他便在偌大药圃里来回奔走,一次次蹲身辨认、起身采摘。
膝盖数次磕碰在石块上,传来阵阵钝痛,手掌也被边缘锋利的草叶划开数道细小伤口,无邪却浑然不觉。额间汗水不断滑落,淌进眼中涩得发疼,只抬手胡乱一抹,便继续忙碌。
孟繁星半躺在草地上,目光追随着那道来回奔波的身影。
无邪奔跑的姿态算不上利落,步幅偏大,脚步沉重,双臂摆动也不甚协调,可神情却无比专注。他俯下身端详草木的模样,像行家甄别古物一般认真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