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清楚自己的斤两,一身寻常血肉,无半点傍身武力。眼前任意一头上古异兽,随手一击便是摧枯拉朽的威力。
赤鳞玄凤蜥尾可断木,开明兽威压震世,就连看似憨弱的当康,獠牙也锋利带锋。
方才异兽看似闲散嬉闹,实则说不定全程在戒备守护。他只要稍有异动,必然会被瞬间察觉。贸然上前,非但救不了人,只会白白送菜。
怎么办?
无数念头在脑海疯狂翻涌,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冲破胸腔,可他的身体却极致镇定,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不敢泄露半分气息。
视线死死黏在孟繁星微蜷的指尖上,方才那一瞬间极轻的颤动,不知是眼底错觉,还是少年微弱的生机本能,却足以让他紧绷到极致的心神,瞬间崩裂出一道缺口,又不敢妄自笃定。
就在这时,药圃中央的开明兽忽然动了。
正中最大的那颗人面头颅缓缓抬起,暖金色瞳眸精准穿透层层草丛,直直落向无邪藏身的方向。眼底柔光微亮,转瞬又归于平和。
它似早已洞悉他的藏匿,却无半分敌意与戾气。
低沉绵长的兽鸣从喉间溢出,声响浑厚深远,如同地底传来的共鸣,温柔震荡四野,拂得遍地灵草轻轻震颤。
闻声,不远处嬉闹的当康立刻驻足,短小翼翅急促扑扇两下,仰头发出清脆短促的鸣叫,“当康、当康”的声响稚嫩灵动,像孩童应声作答,满是乖巧。它圆润的身子一转,立刻拱了拱身旁闭目小憩的赤鳞玄凤蜥。
赤鳞玄凤蜥慵懒睁开一只金瞳,喉间溢出低低的嘶鸣,尾尖轻扫地面,漫不经心,全然一副默许纵容的姿态。
青石上的三尾狐也轻盈跃落地面,踩着细碎优雅的步子快步走到开明兽身前,细声嘤嘤轻啼,三条长尾得意摇摆,眉眼灵动,满是邀功的姿态——分明是在示意,一路引导捉弄、将无邪平安送至此处的,正是它。
开明兽主首微微颔首,其余八颗头颅同步轻垂,动作整齐划一,沉静威严。
庞大的躯体缓缓直立起身,青金鳞甲流光流转,覆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灵光。它调转身躯,缓步朝着药圃深处的秘境通道走去。
当康颠颠跟在身后,短翼扑扇不停,憨态可掬。赤鳞玄凤蜥慵懒起身,长尾拖地,慢悠悠紧随其后。三尾狐走在队末,临走前不忘回头,再一次望向无邪藏身的草丛,狡黠眨了眨眼,才转身消失在层层灵草深处。
片刻之间,药圃中央的异兽尽数离去,偌大天地骤然安静下来,只剩晚风拂草、荧光摇曳的细碎声响。
无邪依旧蹲在草丛里,屏息静气,足足静待了数分钟,确认四周再无半点异兽动静,彻底安全后,才敢缓缓松气。
他小心翼翼拨开身前繁茂草叶,手脚并用地从草丛中匍匐爬出。
整个人紧贴湿润草地,手肘、膝盖交替前移,脊背绷直,动作放得极致轻柔,像一条悄然游动的长蛇,缓慢朝着空地中央挪动。
穿过遍地荧光灵草,越过缀满蓝花的矮丛,爬过覆满湿润苔藓的青石,一路屏息前行,终于抵达孟繁星身侧。
他撑着双臂缓缓抬身,低头看清少年模样的刹那,浑身血液骤然一滞,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孟繁星静静躺在柔软的青草地上,浑身狼狈不堪,无一处整洁完好。衣衫被湖水浸泡得发皱发软,多处撕裂破损,露出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叠满青紫淤痕,深浅交错,从肩头、手臂蔓延至腰侧、小腿,像是满身风霜劫伤,触目惊心。
额角一道碎石划痕斜斜延展至颧骨,干涸的暗红血痂牢牢覆在伤口上,边缘微微翘起,底下透出一点粉嫩新肉,添了几分孱弱。
他的唇色惨白透明,毫无血色,干裂的唇纹层层交错,像久旱龟裂的土地,毫无生机。胸膛平整沉静,起落微不可察,近乎死寂。
无邪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探到他的鼻下,悬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一秒、三秒、五秒、十秒。
没有温热气流拂过指腹,没有半点呼吸起伏,死寂一片。
瞬间,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眼眶,赤红迅速铺满眼周,像被三尾狐那一身烈火毛色浸染,顺着眼尾蔓延开来,烫得人眼眶发胀发疼。
他的下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喉结反复滚动,胸腔堵着一团沉甸甸的闷意,喉咙里溢出细碎又压抑的闷响。
收回的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拉着他仅剩的理智,却压不住翻涌的慌乱与委屈。
年纪轻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无数过往瞬间涌上心头。
这人强行将他拖入深山险境,害他一路历经坎坷,中毒、闯机关、遇箭雨、坠暗河、数次濒临生死绝境,让他狼狈逃窜,受遍惊吓、吃尽苦头。
这么多账,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算清楚,这人怎么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没了气息?
满心的委屈、愤怒、后怕、慌乱,齐齐堵在胸口,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他眼底泪水即将坠落的瞬间。
孟繁星的眼睫,极轻、极缓地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尸体僵硬的肌肉反射,而是活人濒临苏醒、竭力睁眼的细微颤动,微弱却真切。
全程死死凝着少年面容的无邪,精准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细节。
停滞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从脖颈一路烧至耳廓,浑身骤然发烫,极致的大悲瞬间被极致的狂喜顶替,冰火两重天的落差,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好啊你!又骗我!”
积压的情绪骤然爆发,无邪抬手,五指并拢,不轻不重地一掌拍在孟繁星的胸口,恰好落在少年心口。
原本气息微弱的孟繁星受这一记拍打,胸腔骤然承压,喉头一甜,猛地张口呕出一口暗红淤血。
温热的血迹顺着苍白的下颌缓缓滑落,浸染深色衣领,晕开一片湿痕。
他接连低低咳嗽两声,细碎血沫沾在干裂唇上,为那片惨白添了一丝鲜活的血色。
喘息微弱又滞涩,却真切动人。
待咳势稍稍平缓,孟繁星才艰难偏过头,眸子缓缓转动,看向身侧眼底通红、满脸又气又急的无邪。
他的嗓音沙哑破碎,像生锈的铁片缓缓摩擦,有气无力,却带着一丝清清楚楚的委屈与理直气壮。
“不算骗。”
“我也是刚刚才醒。之前……一直昏着。”
温润的荧光落进他墨黑的瞳孔里,洗去了往日的清冷锐利,衬得眼底色泽柔和澄澈,带着大病初愈的倦怠与朦胧。
无邪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孟繁星静静望着无邪泛红的眼眶,又垂眸瞥见胸口被拍出的淡淡红印,眼底情绪翻涌,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刚才……做了一场很长、很美的美梦。”
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涣散的目光望向头顶无边的黑暗,像是还沉浸在方才那场安稳温柔的旧梦里,迟迟无法抽离。
“梦里岁月安稳,家人闲坐,无灾无劫,无忧无虑。”
“就这样沉在梦里,安稳长眠,好像……也挺好。”
无邪的手掌还停在他的胸口,指尖贴着微凉的肌肤,听见这句颓然怅然的话,心头骤然一紧,所有的火气瞬间消散无踪,只剩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后怕。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青紫淤痕,又飞快收回,不敢再用力。
孟繁星微微喘息片刻,缓过些许气力,才继续轻声开口,语气平和淡然。
“方才那些异兽,都是墓主人也就是凤姒庇佑的灵物,心性纯善,不伤恶人。”
“我重伤昏迷之后,应该是开明兽察觉了我的血的气味,不知什么缘由,心生护佑之意,将我带到这片药圃。”
“是它们衔来灵草灵药,替我疗伤固脉,吊着我这口气。”
孟繁星抬眼看向无邪,眼底带着浅浅的疲惫与释然。
“若非它们施救,你方才……连拍我这一下、同我置气的机会,都不会有。”